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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藍色中山裝

 
王國軍
  父親說話磕巴挺重的,與人交談,往往只是頻頻點頭搖頭,實在著急了,才磕磕絆絆地說幾句,滿臉漲紅,還要扭動脖子,搖頭晃腦,嘴角抽搐,甩手跺腳,看起來很窘迫,讓人見笑。但熟悉的人,尊重父親人品的人,或者極有禮貌的人,絕不會笑話。我像父親,只是比父親稍微輕些。課堂上坐在我后面的女生,課間悄悄告訴我說,你站起來發言時,磕巴不說,你自己可能還不知道,你脖子后面的兩根筋呀,繃得緊緊的,都跳出來了,嚇死人勁兒!我都不敢看。你緊張什么呀!
  那天我在學校操場上踢球時,正氣喘吁吁奔跑,仿佛心靈感應,毫無理由地停下來,抬頭遙望西邊,遠遠看見父親慢慢走過來。我急忙跑著迎了過去。
  這是父親第一次來校園看望我。父親要從遙遠的鄉下,雞叫頭遍就得起身,步行二十多里山路,去鄉里乘坐公交車,然后到縣城換乘長途汽車。按照時間推算,大約早飯午飯父親都沒吃上。父親是想我了,想他的含辛茹苦供養讀書的小兒子,也想看看兒子的大學,兒子的大學生活。我想。
  看我到了眼前,父親笑了,雪白的牙齒和花白的頭發。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明顯晚上在枕頭底下壓過的藍色呢子中山裝,同樣用枕頭壓過的黑色西褲,一雙擦得錚亮的黑色舊皮鞋。在我的記憶中,這是父親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好像。我捧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回家那天,父親一言不發,一下子蹲下去,手顫抖著,很久,才卷了一支松松的旱煙,不等點燃,又呼地站了起來,對我點了點頭,又重重點了點頭。我的喜事成了父親的愁事。這個,我在回家的路上早就想到了,心里就有些悲哀,因為我讀大學需要花錢啊!父親不愿借錢,卻又囊空如洗。后來,父親不顧母親和七大姑八大姨的抗議阻撓,把家里單干時集體分得的、我寒暑假期間放牧過的,唯一的一頭黃牛賣了,很便宜,只換了六百元錢,因為時間很急。我帶著這六百元錢去大學報到。父親親自把我送到了大連火車站,找到了學校接站的中巴。我知道,父親很難笑得出來。那天,我第一次看見,父親笑起來居然很好看,一雙威嚴的劍眉彎了下來,眼睛黑多白少。父親為什么笑了呢?我有點納悶,卻沒敢詢問。我也很牽強地笑著,一邊用腈綸毛衣的袖子無措地擦著臉上脖子上的汗水,父親趕緊從衣袋里掏出一塊嶄新的藍色毛巾遞給我。我暗暗用手摸了摸,是棉線的,很厚。大學報到那天,我行李中還是初高中住校時那塊毛巾,有的地方都磨漏了,沒想到父親還記得。父子站得很近,臉對臉笑著,都沒有說話,一切都在眼神中快速交流,交流的內容很多,很多,胖了瘦了、冷了熱了的。
  我向遠處觀望的隊友們擺擺手,帶著父親去了我的宿舍,讓父親歇息,等著晚飯。父親在我的鋪上疲憊地坐下,卷了支煙,對我點了點頭,向門口擺擺手,說聲去吧。父親大概起了個大早,缺少睡眠。我明白父親的意思,就拿自己的水杯給父親倒了杯熱水,從舍友徐老三的包里掏出只蘋果——徐老三是瓦房店的,紅富士蘋果又大又甜,然后就又出去踢球。我本來想去給父親買點吃的,校園里就有小賣部,因為距離吃晚飯還有很長時間。可是我口袋里除了一丁點兒學校食堂的飯票,只剩下幾分錢的現金了。我那時也沒有借錢的習慣。
  這是一九九零年九月末的某一天下午,深秋的一個黃昏,踢球出了一身汗,感覺冷嗖嗖的,我趕緊跑動起來。
  晚飯,我到學校食堂,花了五元六毛錢,買了六七個菜,葷素涼熱的,都有。一份家常燉鲅魚,七角錢。這五元多錢,是我平常三四天的伙食費。我準備節省幾天,光吃饅頭和豆腐乳。四兩的饅頭二分錢一個,豆腐乳不要錢。最節省的一個月,我也花了父親十八元錢。把饅頭掰開,把豆腐乳仔細均勻地抹上去,再把饅頭合起來,吃起來很香,我叫它三明治。倘若有一點咸菜,味道就更美了。同宿舍的幾個鐵子和別宿舍的哥們兒,旁系的高年級的鐵子們瞞著我,又悄悄買了幾個菜,竟不重復,我猜想在我買菜時,他們派人暗暗偷窺了。他們還買了酒,白酒啤酒一大堆。父親對我的鐵子們表示了感謝,和我的鐵子們大都喝了些。父親喝了一輩子酒,但我從來沒見過父親醉酒,喝完酒,從不耽誤干活。我沒喝。不是不想喝,是怕父親生氣,比如我吸煙。父親脾氣不好,我一直很害怕父親。大概,那天的晚宴,是我一輩子給父親最豐盛的招待,也是唯一的一次招待,花費的,還是父親們的血汗錢。父親微笑著,挨個看了看我的鐵子們,輕輕地對我說,都大人了,想喝就喝點吧!我鼻子倏地一酸,急忙假裝低頭擦汗。
  這句話,十來個字,父親竟然說得很流利,毫無停滯,一氣呵成。看來我白白擔心了,父親極照顧我的情緒和面子!我知道,這句話,在父親心里不知道醞釀了多長時間,腹式呼吸了多少次,才能流利地說出來。對這,我深有體會。
  晚上,父親獨自宿在學校安排的學生家屬客房。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我們還沒起床,沒到食堂早飯時間,父親就來到我的宿舍,匆匆忙忙地要走。我讓父親稍等一會兒,我去食堂打飯。等我帶著早飯回到宿舍,已經人去屋空。父親竟然沒等我。
  同學們都去了食堂,宿舍里空蕩蕩的,還留著幾縷父親的旱煙煙霧。我鼻子又酸了。我發現我鋪上的枕頭擺放位置不正,仿佛被人動過。我拿起枕頭,看見父親留給我的一張字條:為父通過大連機車車輛廠老工友,于劉家橋一家機械廠找了份工作,老本行,車工,又可觸摸車床也,喜哉。工廠距此不遠,今首日上班,遲到不得。食宿皆于廠。待遇尚可,月薪80兩,足吾父子花銷。吾兒正生長骨骼,發育大腦,衣裳可將就,飲食莫節省。為父常請假不好,吾兒可隨時前去取錢,車費五角。請即刻前往為父昨夜住宿房間,另有物品留你。父字。
  怪不得父親笑了,我卻想哭。父親都五十多歲了,后背已現佝僂,眼睛已經昏花。車工是個技術活,細致活,涉及到大量的高等數學,尺寸差一道都不行。一道是多少?正常頭發絲直徑的七分之一。這都是父親以前說的。后來,父親終于將一個價值五千多元錢的銅件干廢了,廠子里尊重他的技術,爭論了幾天,到底沒讓他賠償,但父親還是愧疚地灑淚告別了車工生涯。
  我迫不及待央求客房管理員,打開那個房間。我進門就聞見了濃烈的旱煙味道,床頭桌上的鐵皮煙灰缸里,裝滿了煙蒂。我不知道父親昨天晚上睡著了沒有,睡了多久。然后,我看見單人床上,一件藍色呢子中上裝,平平整整地鋪放在床鋪上,紐扣扣得整整齊齊,一只衣袖折過來,放在胃部的位置。我伸手撫摸了很久,衣服還帶著父親的體溫和旱煙的味道,還散發著肥皂的清香。我站著看了很久,慢慢地彎腰伸手托起來,手觸處,發現衣服胸前的口袋里有東西,我掏出來一看,一疊錢,最大的是十元面額,還有紙幣的角錢和鋼板。我數了數,一共是伍拾柒元六角三分。
  我忽然想起來,早晨看見父親時,就覺得哪里有些不對,但是當時沒有太注意。原來,父親呢子中山裝里面,穿著一件同樣顏色和款式的滌卡中山裝。這兩件衣服,是父親青年時代在大連機車車輛廠工作時置辦的行頭。那時,父親是個體面人。我偷偷穿過,完全合身。只有在參加婚禮和出門辦事時,父親才舍得拿出來穿一回,回家馬上脫下來,疊好,放幾顆衛生球,包好,放進柜子。深秋了,天氣越來越冷,尤其在清晨。劉家橋,我和同學周末去玩過,不遠也不近,接近二十里路。我基本可以肯定,父親不會舍得花錢乘車,零錢都留給我了,否則,父親也不需要走這么早。
  我反鎖了屋門,“嗚嗚”哭著,朦朧的淚眼中,我仿佛看見清晨寂寞冷清的郊區公路上,緊貼著右側路邊,父親一個人孤零零蹣跚著,單薄的背影竟然越來越模糊。但我總是想不起來那件藍色中山裝的下落。是穿壞了?還是遺失了?沒人說得清楚。三十多年了,至今我也頭發花白,我也要去大連,去看看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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