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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于2019年2期《中國作家》
 

老孔·小孔

 
喜 君
上 
老孔
  一
  老孔在六十年后沉沉入睡的最后那個午夜前,一直在備受折磨的酒精拿捏中,朦朧地聯想著那個叫王曙美的女人,聯想著那個令他惡心痛苦的擁抱和那個讓他心花怒放的擁抱。這個從苦難迷宮走出來似的漂亮女人,怎么會讓自己的厄運和好運都能關聯起來,還聲稱喜歡自己這個名字,自己的名字和她究竟有一種什么樣的神秘關系。
  
  二
  孔令德這個名字,當然是爹起的。
  當下起名,當然已經完全不講究這個了。要么打開手機百度一下,或是請個研究易經的,給起個旺財旺運的名字;要么為了兩家生意或情誼的關系,起個聯姻興旺的名字;要么突發奇想,圖個新鮮,起個洋名。這些新的起名方法效果,有好運真來的,也有悲喜交加的,反正總有一種輕飄飄的不踏實感。
  而那時候,山東曲阜人結婚生孩子,必由爹或爺起名。
  傳統起名講輩分。中國的傳統家族成員一般都是三個字的名字,中間的字都是按輩分承上啟下沿襲排下來的。中國人的姓名,由好幾部分組成,有姓和名的區分,還有名和字的區別。比如三國時期,吳國的開國天子孫權兄弟的排行,以“伯仲叔季”沿襲,使得外人知其名,亦可知其簡樸的家庭輩分情況,便于交流。中國大思想家孔子死后,為歷代皇家所推崇,明代起,姓名多由御賜,明洪武三十三年御賜十字:希言公承彥宏聞貞尚衍;清乾隆五年御賜十字:興毓傳繼廣昭憲慶繁祥;道光十九年御賜十字:令德維垂佑欽紹念顯揚……
  在飽讀學書的一些現代人家里,還留著起名保留輩份的習俗。比如某張姓家的輩份家譜里面,父親叫“張元X”,下一輩就叫“張德X”,再下一輩叫“張為X”,再下下一輩叫“張普X”等。每個家庭都有一個專為起名字用的字譜。輩份字譜主要用于起名字相傳。看了您的名字,就知道您大我多大輩份了,是不是這個家族的成員。而到外面碰到了一個家族的人,只要通報姓名,就知道您的輩份是否比我大,我對您該如何地稱呼與尊重。
  孔令德的爹是曲阜的讀書人,私塾先生,尤其通孔子,通古訓。爹說,這孩子是孔家唯一的獨苗,愿蒼天慈悲,讓兒繼承書香大業,聰秀齊全,不負長輩厚望。
  我認識的老孔就哇地一聲降臨人世了。
  
  三
  老孔出生那年,出了不少大事:一月一日,臺灣文學家柯旗化出生,后著《新英文法》再版百余次;一月十九日,中國思想家梁啟超去世;五月,徐國楨撰寫的《近百年外交失敗史》出版;六月六日,西湖博覽會在杭州舉辦;七月十七日,蘇聯正式宣布與南京國民政府絕交;九月九日,北平研究院成立,該院是重要的地方性科學研究機構;九月二十三日,遼寧鐵嶺日本憲兵酗酒肇事;九月二十八日,中國共產黨首次提出"群眾路線"概念;十月十二日,四川軍閥劉湘建立重慶大學;十二月,《萬有文庫》出版......
  啰嗦了許多,最重要的當然還是要說老孔的出生日:一九二八年七月一號。
  抱過老孔的嬸子叔伯都說,這孩子,真待親,一點不鬧,就是有點倔。
  
  四
  那時學點東西,基本靠死記硬背。不像現在,手機在手,天下全有,酒桌上顯擺個學問什么的,偷偷拿起手機一百度,就敢大言不慚,在一知半解真假難辨中,會有滿桌不少人也是在一知半解真假難辨的氣氛中大呼有才。
  老孔的家,和早年曲阜的農家人沒什么兩樣。三間茅草變黑變硬的草房下,是個不大的院子。院墻的東邊,是一條雞腸子似的小河,每逢夏季,那河水順蒼蒼茫茫的翠山流出,粗細彎彎,似銀似鏡,閃閃爍爍,甚是心爽。院子里,一席黃瓜,一席韭菜,一席辣椒,一席土豆,聞著清香,瞅著醉魂。院墻四周,是迎風挺立的苞米穗子,悠閑飄蕩,隨風肆弄。窗前門上,吊著一只只嫩綠綠的絲瓜,有的掛著水珠,未食已涎。
  落日沉沉,夕陽西下,老孔的爹就要板起蠟灰色的面孔,把那穿了多年的灰布長衫往枯枝似的膝蓋一撩,四書五經,之乎者也,正襟危坐,一套一套。
  老孔和三個姐姐就拿著個娘用苞米葉子編扎成的圓花墊兒,恭恭敬敬坐在爹面前,一聲不敢吭,規規矩矩聽。
  
  ——父為子綱。
  ——夫為妻綱。
  ——仁義禮智信。
  ——溫良恭儉讓。
  ——香九齡,能溫席。
  ——居有常,業毋變。
  ——莫與外來女人行。
  ——拋頭露面壞聲名。
  ……
  “千萬要記住,溫良恭儉讓,乃國人之本,明白了嗎?”
  教私塾的爹的茄條臉在身后大片夕陽的紅潤中,顯得光彩奪目。
  “明白了。”
  姐弟們忙諾諾應。
  “背一遍。”
  姐弟們背了一遍。三姐背得最流暢,二姐也是一字不漏,大姐結結巴巴但也做到了一字不加。
  輪到老孔了,實在記不下這么多訓誡,就使勁記住大概意思。沒幾分鐘,又都淡淡漠漠開來。著實挨了不少棍訓。
  老孔這樣的少年日子昏沉沉累了四年多。
  千萬別小看這四年私塾,掌握的知識絕不比后來念一個滿六年的全日制小學生差多少。尤其這死記硬背的功夫,得來的中國古訓甚至比那后后來的當下國學的大批學生要強得多。
  其實并非他一人如此,孔家村的人基本這樣。孔圣人的家鄉嘛。那些漫長的黃昏時光,在村子里隨便轉悠一圈,假如忽然沒了那朗朗悅耳的令人欣慰的統一韻腔,人們便會猛地感到奇異的寂寞和茫然。
  村里的人,上下里外,關系也很和睦,很和諧,就連那愛占便宜的媳婦,對公公婆婆也很孝順,有一口稀罕的絕不會自個貪吃。
  你看,有時候死記硬背有死記硬背的好處,這些個古訓,在那個時候還是大都融化在人的心靈與骨髓中,變成了行為和民俗。現在那些靠手機電腦查古訓知識的人,不但不一定查的準,更不一定能夠深入心靈與骨髓,變成行為與民俗,對吧?
  爹這么堅持孔子古訓私塾,還有一個原因:跟日本鬼子抗爭。一九三一年一月四日,日本鬼子占領山東曲阜后,到處要求當地一些私塾和小學校設立推廣日本話,對中國小孩搞馴化教育。爹是那一年日本鬼子在曲阜師范學校制造“五二七”大逮捕的受害者,他們學校一下子就被抓了三十四人,包括三名老師。有六名學生慘死獄中。那時還是學生的爹也被逮進了大獄。爹眼巴巴看著好兄弟拖死狗一樣地喪命,心里恨得咬碎了一顆上牙齒。爹對娘說,俺就不讓小鬼子馴化日語的陰謀得逞。他表面上應付日本鬼子和漢奸,背地里把那現在人人叫國學的四書五經給孩子們教得滾瓜亂熟的。
  讓爹自豪的是,孔家村的孩子之乎者也學得都挺牛。
  新中國建立前夕,老孔的爹一命嗚呼了。
  
  五
  爹是在看似一點跡象沒有的情況下走的。
  禍不單行,爹去的那天夜里,娘只顧在粗圓圓掛了一層薄皮的臉上抹著潮滾滾的淚珠子,外屋黑黑的灶口不斷向外吐著舌頭似的紅火苗子,大家沒有注意到,結果家里起了場大火,把爹那些古訓燒了個干凈。
  最老實的三姐也在這場老孔看來十分神秘的火災中跟著爹去了。
  當時老孔在慌忙驚嚇中吃了一肚子灰。
  那是古訓的灰。
  那是個大年三十的夜晚。
  后來,娘揉腫了被淚水泡濕泡軟的干黢黢灰紅紅的眼角,對老孔說,娘沒供你念上中學,就讓你出門找活干,養家糊口,太對不起你爹了,娘還要帶你兩個姐姐熬日子,你去闖條好命吧,掙到錢,往家寄些。
  娘的聲音溫柔柔,沉甸甸,嘶啞啞,臉上爬滿溝溝的淚痕閃著濛濛的白光。
  娘啊娘,你真是俺的好娘。
  那個潑了濃墨的深夜,老孔把娘新納的鞋墊顫巍巍地收拾好,一動不動地跪在娘面前,不住地由輕到重地點頭,由穩重到啰嗦地嗯嗯,急滾滾的淚水直流得頭要炸,心要碎。
  
  六
  老孔卷入闖關東的人流,日月兼程地到達鞍山的時候,才二十二歲。那個年齡,對沒出過遠門的農村孩子來說,城市的每條大街每輛汽車特別新鮮。城市還有這么多好玩意啊。呦呦呦,這么大點一個人出來好孤獨好凄涼啊。別看老孔不吱聲,只紅一紅蒙了灰似的圓臉,不淡不咸地默默一笑,渾身圓溜鼓嘰的肌肉歡喜得快要一塊塊掉下去。
  娘也住這樣的地方多好啊。
  那時新中國剛成立不久,城市需要大批人建設,不管哪路漢子,只要能出力,愿留下,就很容易地成了一名工人。不需要看你是否城鎮戶口,考試或者走后門。
  人家看老孔膀大腰粗,且又能身子腿不晃地把一塊三百斤重的鐵墩子舉過圓圓不動的頭頂,就留他當了裝卸工。
  俺的好娘,謝謝你給了俺力氣胎兒,讓俺長成大塊頭。還有爹,拿俺當個寶,苦了姐姐們,好吃好喝讓俺狠勁往嘴里扒。好姐姐,將來不會忘了你們。
  頭一個月,老孔的任務是扛大包。把那灰藍藍的工作服領子往那粗脖子上猛一勒,瞅一眼灰塵紛紛中那些灰藍而沉重的影子,整整一百斤重的水泥袋子兩個底角一抓,呼地甩上肩,顛兒顛兒小跑起來,呼呼帶風,一個月沒見他彎一彎腰。地里下花生的時候,一百三十多斤的花生米扛著走了四里地,沒歇息。這算什么。
  這時候想不起古訓。
  頭一個月的工資是二十四塊五角五分。接到手里時,響卡卡的錢票子抖得嘩啦啦一陣響。給這么多?弄錯了吧?看看別人手里也是新锃锃的大票子,他才從夢境中醒來。
  好好干吧,扛它一輩子大包,一輩子掙這么多錢,娘和姐姐們也能跟著享享清福了。
  爹見了這么多錢,會繼續之乎者也嗎?
  老孔把二十元錢郵回家去,剩下留做飯票用。
  填寫匯款單的一瞬,娘和姐姐們微笑的面孔一張張跳到桌面上。巨大的甜蜜和傷感同時使他直而高的蒜瓣鼻子滋地一酸,滋兒滋兒,又濃濃地連酸了幾下,淚差點掉下來。真是怪事。
  娘讓姐寫來了信,說,好好干活,好好活著,好好做人,讓爹放心。
  老孔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里。
  
  七
  平時老孔坐在旱煙味足的工友們面前,很少說話。明明坐在這里,卻叫人常常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和人偶爾開口前,總是先笑瞇瞇的。你會很快覺得,他這慈祥的笑和他寬大的軀體極不協調。
  日子凝凝地晃去了兩年。
  老孔和人沒紅過一次臉。
  第四年,就是一九五四年十月一日,國家將遼南大連那個一九二九年日偽時期開采的大型石灰石礦劃歸給了鞍鋼,領導決定抽調一批做石灰石營生的有經驗礦工,去那里充實勞力。
  老孔那個班組攤到三個名額,沒有一個人愿去。
  那時候,人挺怪,在一個地方呆得時間長了,哪兒也不想去。
  班里有個叫小崽子的瘦小個兒,人很機靈。開始見老孔大個頭,勁頭猛,挺打怵。后來慢慢摸到他的脾氣,才知道沒什么可怕的,要么拿他出氣,要么弄死只耗子悄悄放進他的鋁制飯盒里,在大家面前逗逗樂。老孔不火,抓起耗子甩出窗外,只默默一笑。瘦小個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這一回,小崽子不幸攤上了去大連的名額,一反往日的逍遙勁,在老孔面前抽一抽鼻子,做出要哭的樣子。
  “好大哥,你是孔家后代,為人講究謙讓,這回幫幫忙,替俺挪挪身吧。俺人太小,生下來就怕出遠門,走遠道,聽說大連是個好地方……”
  “俺也……”老孔剛要張嘴說下去。
  “求求你了,孔大哥!”
  胳膊被小崽子搖得要脫臼了。
  老孔實在熬不過,點了下頭,腦袋僵硬地一疼,就讓他和大連后來發生了至今也搞不明白那些故事。
  
  八
  大連真是個好地方,有船有車,依山傍海,空氣里飄著濃厚的魚鮮味兒,吸一口就要酩酊大醉。海水也叫絕,似有兩只手扯住一塊大大的藍綢子輕輕地抖動。粼粼水光中,映出顫悠悠的桅桿,顫悠悠的赤閣,顫悠悠的七彩夜色。離家也近,一宿功夫坐船跨了兩個省,到了煙臺港。天天逛不完的好光景,日日走在風景畫中。
  這么個好地方,怎么會想到不來呢?
  剛歇下,老孔所在的采礦車間主任賈愛友笑呵呵進來了,抓過誰的旱煙就卷。小孔啊,開電鏟吧,這個活兒待遇高,比鐵道班那幫養路工強多了。
  噯噯,領導讓俺干什么俺就干什么。
  “王師傅,茶俺給你泡上了。”
  “李師傅,俺給你打的洗臉水。”
  大電鏟嫻熟地一張一合,把那咬緊的青鐵礦石吐進小火車車廂里。青茫茫藍瓦瓦的采場初時帶給老孔的激動,已在愈來愈感到漠漠無垠的寂寞中消失了。
  大電鏟一張一合,又一張一合,老孔不知何時何故調到鐵道班當養路工去了。
  調吧,家里爹娘做主,單位領導做主,領導自有領導的道理吧。上哪兒咱也好好干。
  老孔沿著彎彎而又彎彎的軌道彎彎地走,每個螺絲擰得死緊,每個螺釘釘得死牢。
  “小孔,明天俺家砌墻,幫個忙。”
  “小孔替俺看半天崗位,我去辦點事。”
  “小孔,帶頭搞次義務勞動。”
  “明天車間分刀魚,小孔你來稱好分好,給咱班組住在眼前的人挨家挨戶送送。”
  在大伙兒心目中,老孔是個真正的好人。讓他干什么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年月的人大都這樣互相往來,老孔并不覺得委屈。
  老孔能吃,又很節儉。每頓兩個苞米面餅子,狼吞虎咽幾下,肚子還嘰里咕嚕的。狠狠心,再買一個,連那散落在食堂桌面上的餅子渣渣也輕輕一點點捏起來,放進飯盒。捏不起來的,指頭沾些唾沫液子,在桌面上按幾下,放到唇邊,旁若無人地伸出舌頭連連舔進嘴里。
  有好奇者發現,老孔的飯桌前從來都是干干凈凈的。
  也有不忍心者一伸手,遞給他兩個餅子,他臉呼呼一熱,笑瞇瞇抖著音調憨憨地說,俺吃飽了,真吃飽了。人家見他快要犟了起來,只好收回,扔一句,老孔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老孔心里就跌下一種失落感,懊惱不該拒絕那兩個黃燦燦噴噴香夾棵大蔥的苞米面餅子。
  
  九
  班組每天一張日報,班長張小河見老孔識得些字,目不斜視地大口喝湯,說,小孔讀報你的事。他就挽一挽洗得干凈發淺的藍工作服袖子,讀得一本正經,甕聲甕氣。因為在家學過私塾,報紙上大部分字都認得,讀起來又很有曲阜腔的韻味,大家又好笑又佩服他,都說,他就是俺們班組的文化人啊。
  “孔子的重重重孫子,算個文化人,造一陣子哩。”
  “不行不行。”
  “孔先生,跟誰學的?”
  “俺爹,教私塾的。”
  “到底是孔圣人家鄉的人!”
  “俺村人都姓孔。”
  逢這時,老孔覺得活著真是件美美的事,那雙不大也不小、不暗也不亮的大豆眼一亮,顫微微一秒鐘,慢慢閉上,繼續沉醉在他的幸福遐想和熱烈陶醉之中。
  如果辦個掃盲班,讓大伙兒都識些字,會讀報,該多好。
  老孔相信,他想到的,領導早已圓滿地布置好了。
  一想到將來有可能開掃盲班,老孔又兀自悲哀起來。那時候,人人都識上幾擔字,他也該遠遠地靠邊站了。那時候,誰還把他當成文化人?
  過了幾日,藍藍的采石場晴空朗朗,白光瞭目。車間書記高曉權在職工大會上說,誰有對車間生產和職工文化有利的好建議,盡管提,礦上會盡力解決。
  老孔拽一拽黑又亮的襯衣領子,一聲不吭。
  領導說什么,就聽什么唄。
  老孔總是緘默不語。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歲月旋轉,日月依舊。
  又一年,一件好事終于輪到老孔身上。
  
  十
  老孔當上了采礦車間先進工作者啦。
  老孔激動地一夜未泯,幾十次告訴自己:好好干,你出多少力,領導都看在眼里,不會讓你委屈的。
  一個獎狀,五塊錢獎金,快把老孔樂死了。
  他找到車間高曉權書記,想請他到飯館吃一頓,以表謝意,被高書記怒目一擋:“這可不行,咱們黨不允許無組織無紀律隨便搞吃喝歪風的。”
  老孔那臉臊成個大蘋果。
  他只好添了四塊錢,請班組全體職工在礦石溝旁的一個小飯館大餐了一頓。他想,這份榮譽是大家看得起他,應該謝謝大家。這頓大魚大肉大酒大樂,樂得大家快半夜了也不想回家。
  類似的好事,也讓小崽子趕上了。
  小崽子原本在鞍山干得好好的,不想過來。聽說老孔到了大連,掙得多,吃得好,大連那地方還很漂亮,就來了,就這么巧,還分到了老孔這個班組。這小崽子太牛了,誰也不知道他是通過什么關系說來就從鞍山來了。 
  有一天,高書記披件油滋滋的舊棉襖,和他坐在一條涼板凳上,同時卷起兩紙旱煙。
  “你服從領導,工作積極,威信挺高,還應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積極靠近黨組織啊”。
  “俺也能入黨?”
  入黨是件十分神圣的事情,老孔驚惶得像犯了心臟病。
  “你得爭取呀。”
  “可……俺不會寫申請書。”
  “這沒關系,我給你個樣子,你抄一遍,寫上名兒,就行了。”
  “嗯嗯……”
  老孔額頭頓時細汗淋淋。
  “記住,從現在起,你就接近黨內積極分子了,要嚴格要求自己,時刻以黨員標準武裝自己的頭腦。”
  那個月色朦朧的夜晚,老孔迷迷糊糊覺得自己就要成為黨的人了,渾身散發汗酸味兒的肌肉突突不斷地跳舞撒歡兒,整個蜷縮的身子一夜沒有挪動一下。
  又過了半年。
  老孔早已成了那種溫厚善良肯吃苦的典范。
  其實老孔還是老孔,只是過于虔誠罷了。
  老孔的思想匯報已經寫了十二份。
  
  十一
  年底長工資,老孔的班組分了兩個名額。婁師傅即將退休,漲工資拉了兩回,愁得團團轉,有一天下午終于氣憤不過,找到車間高曉權書記和賈愛友主任,跺著腳跳高罵,揚言要吃他們家住他們家。
  車間頭頭們慌了手腳,嘀咕了半天。
  高書記沒有慌神,格外親切地瞇縫眼笑著,大大咧咧找老孔來了。
  “哎呀小孔,這菜冰涼冰涼的就吃,炸壞了胃口怎么辦?”
  高書記上前一把奪過打開的飯盒,重新蓋好,端到奄奄一息的火爐上。天不太冷,沒必要捅爐子。能省一锨煤就省一锨嘛。可高書記不在乎,拿來笤帚撲撲扇爐口,滿屋子塵埃紛紛揚揚,高書記嗆得直咳嗽,流眼淚。
  老孔感動得眼睛快潮濕了。
  “小孔啊,有這么個事。”高書記為難而試探性地瞟了他一眼。
  “上午,你們班婁師傅到車間罵大街,你也看到了,雖說他和車間主任從前為漲工資的事打過一仗,平時表現也一般,可黨支部經過反復研究,還是決定給他個名額,他快退休了,不漲說不過去,不然造成的影響太壞了。這樣一來,你們班就得有人讓出一個名額。按理說,這次該給你漲工資了,你是靠近組織的人,你看誰讓一下合適呢?”
  高書記信任而莊重的目光看著他。
  老孔極不自然地轉過圓木似的脖子——緩慢而吃力,未動似的。
  “……俺讓了吧。”
  書記臉上露出了感激而滿意的笑。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做的!咱車間的活雷鋒嘛!明年七一,爭取一定發展上你。你千萬要嚴于律己呵,當然,發展你入黨的事,現在可不能往外說啊。”
  “你放心高書記,在俺們班,我嘴是最嚴的”。老孔暗悶的心唰地亮了,堅定而激動地看著高書記,仿佛在向他宣誓:“要入黨,就得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嘛”。
  他甚至為剛才的猶豫臉紅起來。
  高書記在老孔心里的確夠分量,如果車間遇上急活,半夜里不能回家,必須挑燈加班,他也會跟著大家真玩命。你有怨屈找到他,他一拍胸,三言兩語,半天你就怒消云散。
  據傳說,礦山有可能在明年初將他提拔到礦上當管人事的副礦長。
  五一勞動節剛過,高書記就拉出幾個預備黨員候選名單。
  頭一個就是老孔。
  “小孔啊,做為一個積極要求入黨的年輕人,一定要注意影響啊。”
  老孔恨不能跪下來管高書記叫爹了。
  沒過三天,卻傳來不幸消息:高書記不慎因車禍死亡。
  
  十二
  很快上面又派來一位叫方蔭圓的方臉書記,臉上每處凸凹好像都是用許多大小不同的正方形框起來的。
  在老孔哀淚未干時,方臉書記莊嚴地宣布,對老孔的入黨問題要重新考驗。
  老孔的心落落一空。
  三年沉沉地轉過,老孔繼續虔誠地接受組織的考驗。
  一九六一年,是中國大災荒年。國家鬧債荒,百姓喘氣難。遠聞家人食子妹,近看瘦骨嶙峋人。
  那些饑餓的日子里,礦山職工飯量受到限制,日減四兩,沒法子把庫存大豆時而分給大家一點吃,老孔一日比一日多起屁來。整體看到的人影和風景,總是恍恍惚惚,搖搖晃晃。
  一天中午,毒辣辣的日頭烤得老孔細汗粘粘,昏昏欲死,大姐精神飽滿少見的臉泛紅,跨山飄海地來了。
  老孔缺少光澤的大豆眼模糊地一閃。
  大姐窄瘦的肩,酷似爹,前后搭兩個大麻布包,和那牲口脖子兩邊的馱子沒什么區別。
  麻布包的一角碎口,露出幾塊切片曬成的熟地瓜干。
  “咱娘說,你的日子準不好過,叫俺送些地瓜干來。”
  “娘和家里人沒餓著嗎?”
  “咱家那地方還不錯,仗著家家存了幾百斤地瓜干,沒餓死過人。海陽縣那邊聽說有吃死人肉的哩。”
  老孔惡心了一下,又歡喜地蹦下床來,抓過一包地瓜干,嘶地咬開系緊的又黑又亮的白布繩,抓過兩大把地瓜干,虎虎地往嘴里亂賽。那地瓜干下了一層甜甜的白霜,誘得他絲毫不去想什么大白饅頭豬肉片。
  “慢點吃,別噎著。”
  老孔胡亂點下頭,那薄薄的淺紫色嘴唇,狠命撕,賣命咽,猛然定住不動,擠出兩滴濁淚。嘴張了張,又吐了兩口酸酸的口水。
  “有你吃的,餓癆子。”
  大姐掩著嘴,吃吃小聲地笑出聲來。
  曲阜的女性,放開粗大的嗓門,野夫般朗朗大笑,是要遭人譏笑和鄙夷的。
  細細嚼著,老孔忽又不動了。
  “怎么不吃了?”
  “姐,俺是黨內積極分子了,俺得像個黨員樣子,這些地瓜干,還是交給組織,救濟那些吃不上飯的困難戶吧。他們有的一家一天只能吃上一頓橡子面。”
  老孔一臉圣教徒的模樣。
  “要求進步就得自己倒霉?”
  “那倒不是,可是姐你不知道,俺車間有幾家餓稀稀了!有個婁師傅,上班就大喘,餓的瘦脫了相,讓俺心里好難受。”老孔說到這兒,眼圈微微紅了。
  “那你怎么辦?不行,俺和娘都不能讓!”
  “不讓也得讓!要么,你馬上給俺回去!現在就走!”
  老孔在外人面前,很少固執。在家人面前,犟得出色。有一回,和大姐為了一句別扭的話,兩天沒吃干糧,二十天沒理睬她。
  大姐擦了幾把淚,不吱聲了。
  老孔吼道:“你忘了爹生前常說的,男人在外面,就該豪爽大度,胸懷寬廣,多幫助人,有點尊嚴和風度!你忘了咱小時候爹教咱的啦?妻服從于夫,子服從于父,女服從于男。在單位,我得服從領導,這是我的職責。在咱倆面前,你是女的,得服從我,這是你的本分!”
  大姐無奈地苦笑:“難怪咱娘說,你是個榆木疙瘩,氣死我了。”
  大姐帶來的地瓜干和花生米,每個班組各分得一小袋。
  小崽子仗著和老孔關系近,硬是多要了半斤地瓜干。老孔也覺得小崽子在鞍山時就認識,很親切,又多給了他三兩花生米。小崽子雙眼皮變成了兩條魚:這輩子你上哪兒我就跟到那兒。
  車間職工都在呼喊,曲阜孔子家鄉的人就是好樣的。
  方蔭圓書記嚴肅成疾,在車間班子會上表揚老孔有愛心的時候,也只漠然一笑。
  老孔喜滋滋想,思想匯報已達近百封,我也做了不少好事,入黨的事該考慮我了吧。又在內心罵自己:不像話,做好事應該是發自內心的,入黨怎么能動機不純呢?
  那些日子,一有空,老孔沿著長長茫茫的鐵軌不停地閑走。這鐵軌冷冷地亮,看起來,無限的彎,無限的長,其實,不過是圍著空闊的采石場不斷地轉圈,誰也不知道,這圈哪年能轉完,哪年能真正轉出去。
  恰恰這時,進入了冬天。采石場被大雪覆蓋,幾里地望去,白得冷寂,白得刺眼。鐵軌突然伸進了無邊的憂愁,無邊的空白。
  
  十三
  那日老孔從廁所拐出,忽然撞見,尿墻后騷呼呼冷殺殺陰角處,一對男女正緊緊摟住,男的背朝著他,狠狠地扯開女的褲子,朝那女的褲襠里猴急地摩挲,手發瘧疾似的抖,亂親胡啃。
  老孔與他倆只有一米距離,躲閃已經來不及,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男的慌忙回頭。
  是新來的方蔭圓書記的兒子方小懷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工。盡管在昏暗之中,可借著鐵架子上的照明燈可以比較清楚地看見,在那女的轉過臉時,漂亮誘人的臉蛋讓他一下子就記住了。
  女子挺靈秀的樣子,一對會嘮嗑的大眼睛,一個翹直似在喊你的小鼻子,一張恨不能咬上一口的小嘴唇。
  最讓老孔動心的是那根齊腰且光亮如綢絲的長辮子。
  只是眼底有彎彎細白的痕道道。
  聽說這個方小懷特別好色,來這個車間也是為了在艱苦崗位鍛煉一年,打個好底,為第二年去礦上工作舒適的調度室做準備。本來有了對象,在大連鋼廠做技術員,見了漂亮閨娘,還是不顧一切地想沖上去。
  老孔掉頭就走,心蹦蹦竄到了嗓子眼。
  俺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看見。
  惶惶想著不由小跑起來。快到班組時,腿忽然軟綿綿的,就倒在了雪地上。他怪異心慌地覺得,有什么倒霉的事正在逼近自己。
  前方,空蕩蕩白茫茫一片。
  娘,俺真想你啊。
  
  十四
  正應了他頹喪的直覺,他被調到全礦最艱苦的破碎車間三班,盯粉碎礦石的鐵架子皮帶去了。
  一般情況下,從比較重要崗位調出來或受了處分的工人都往這里調動。他知道,自己的厄運到來了。
  方蔭圓書記單獨在車間廁所墻根找到他,小聲說,礦上決定培養幾個快入黨的積極分子,到破碎車間一線去錘煉一番,我就推薦你去了,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呀。記住,要學會少說話,多做事,不利于團結的話不說,不利于團結的事不做,要有長遠意識和大局意識,才能進步的快呀。你的入黨積極分子鑒定,我都寫好裝進檔案袋,轉到新車間去了,放心吧,早日聽到你的好消息。
  末了,還送給他一個精包裝塑料皮的大筆記本。
  老孔再次抽抽鼻子似乎感動了,心里卻很是疑惑。
  皮帶大鐵架子孤伶伶爬在黃凄凄連著墳地的礦石坡頂,像一個深刻的哲人,靜靜躺在那兒,不屑已被風化的肉體,支撐著數千條橫豎不規的支架,漠漠凝視著眼前這混混沌沌的世界,到過去,到現在,到將來,到永恒。
  破碎車間隋有亮書記說,聽說你在采礦車間鐵道木干得不錯,入黨積極分子鑒定我也看了,可以說非常優秀,可得繼續經受住考驗啊。
  老孔的心有些空落落的疲憊。
  他又用孔子的話安慰自己: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窮則獨善其身……腦子有點亂。
  
  十五
  那日傍晚,夕陽那么絢麗豐滿。在市中心茫然轉悠的老孔,不知不覺地走進一家古舊信托商店,煩躁而寂寞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來到一排飄著古香舊紙味道的書架前,見那一本朽黃色的舊書已經掉了封皮,可憐而又高傲地擠在那排舊書里。隨手抽了一本,竟是跟爹一塊被燒掉的《論語》。簡單翻幾頁,便覺得那位書的原主人,對孔子思想知識的理解,一定是個蜻蜓點水或是一知半解的人,只有那前言劃過幾道紅杠杠,大部分頁碼還新整整的,連點感想的話都沒標注,只是黃了些。
  偶然間他看見,《論語》舊書的內首頁,竟是幾個歪歪扭扭的鋼筆字簽字:方蔭圓。
  他忽然想起,聽小崽子說,方書記很厲害,和你一樣,研究過孔子,很專業,礦上的人都因此很欽佩他,以認識他為自豪,因為他寫的關于孔子的論文登過報紙,得過論文大獎,后來礦領導就把他從生產崗位提了起來,入了黨,當了兩個車間的副書記后,就來到采礦車間當上正書記了。
  想到這些,他的血直往上涌,見到一臉嚴肅的方書記,就哆哆嗦嗦地嘮叨起《論語》來,覺得遇上知音了。他想和方書記探討幾個關于孔子的問題,方書記一瞪眼:你有什么資格和我探討孔子哲學?
  老孔如一盆冷水潑在頭上,呆若木雞。
  或想爹,或懷舊,或好奇,或空虛,他猶猶豫豫地把這本《論語》買了下來。
  多年來,這是頭一回買書。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對孔子的興趣,不是想漲工資、想吃地瓜干、想找媳婦所能代替的。過去一直沒有發現這一點,真是怪事。
  
  十六
  那段時間,他花了不少錢,大量地買古書,一點不心疼,還嫌買的不多。當初跟爹學的知識太少了,他拱進被窩里打著手電筒摳每一個字,爹呵,你晚走幾年多好。
  想到研究《論語》的方書記,他來了幾分氣憤。他通過圖書館,找到了方書記寫的那篇孔子論文。他對中國文化,對孔子文化,理解太膚淺了,觀點非常偏頗,根本就沒好好讀,沒好好研究其中的精髓,倒是借著孔子,裝腔作勢,成了假文化人,撈取了功名利祿。這樣的人,周圍還真不少呢。關鍵是,他們把真正的中國文化和孔子文化給禍禍了,誤導下一代人,讓中國文化和孔子文化慢慢不受中國人自己待見,沒文化,未來真可怕呀。
  他忽然大膽地想到,應該寫一本關于孔子的書。
  想到這個偉大的設想,渾身熱血像巖漿噴涌般轟轟然然,滾燙滾燙,上上下下,翻騰不已。
  不不不,俺只是一個小工人。
  俺肯定不行。
  不試怎么知道。
  下決心試一試。
  一下夜班,他就啃孔子。竟然不舍得睡覺。
  沒辦法,晚上亮燈,要遭獨身宿舍室友白眼的暗示。
  好在倒大班,屬于二十四小時的自我天地,游刃有余。
  兩個月剛過。腦子灌進了混凝土,渾漿漿的。眼皮墜上了鉛球,澀沉沉的。
  白晃晃的日頭看上去倏地黑茫茫一片,明亮亮的黃昏與那金燦燦的早晨沒什么區別。
  天地搖晃。
  傳送碎礦石的黑皮帶嗖嗖冒著粉塵煙霧,頭疼腿軟心狂跳。
  有一天他在崗位上偷偷看孔子書,太入迷了,沒有發現皮帶上的礦石滾落下來兩塊,夾在皮帶運轉的拐彎處,一堆礦石順著堵口滑落下來,兩三分鐘功夫,就堆了鐵腳架下方的空地一地,警報鈴聲尖叫起來,嚇得他趕緊關閉運轉的皮帶。
  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事故,扣工資是必須的。
  “小孔啊,你是一個要求進步的人,現在卻帶書上崗位看,帶頭違犯礦山崗位制度,不像話了!看你迷迷糊糊能盯好崗位嗎?你是個工人,安心本職工作,什么人都能研究孔子,這不是胡鬧嗎?我們還在研究你的入黨問題,就出了這種事,讓人太失望了!”
  老孔羞得鼻子要往胸上碰。俺太不自量力了,太對不起破碎車間隋有亮書記的一片真誠了。
  月末,隋書記并沒有建議扣他工資。
  他內心感激死隋書記了。
  那些日子,老孔做賊似的,趁人不注意,把那堆書推到床底下的黑暗中去。
  有時悶了,偷偷抽出一本消遣。
  
  十七
  遠處的大電鏟又張又合,采石場變成了深藍深遠的礦石溝。運往鞍鋼裝入車皮的輸送礦石的皮帶滾子上,尖的圓的方的扁的滾動中的礦石,大有永遠不停歇的意思。
  老孔三十歲了。這一年,老孔不明不白地瘦了許多,圓圓灰紅的面頰,松松垮垮沒了光澤,一百六十斤的體重奇怪地降到一百四十斤。
  空氣里滲透了陣陣涼意,隋有亮書記給老孔介紹了個對象。
  深秋的夕陽,決不亞于“七月八月看彩云”般的瑰麗,破碎車間礦石坡下的礦石溝內燃機車軌道,看上去就是一條條優美的曲線。
  在那幢快倒塌的銹紅斑斑的鐵板房前,老孔和那女子見了面。
  一米外飄過來一陣濃濃的胭脂香。真沒出息,老孔這么罵著自己,沒說出來。不過這香味著實讓人癢癢地想靠上去。
  老孔低著頭,走到女子身邊。
  女子極樸實極無華,一件紅格褂子,一條藍褲子,一雙拉帶鞋。
  女子極靈秀的樣子,一對會嘮嗑的大眼睛,一個翹直似在喊你的小鼻子,一張恨不能咬上一口的小嘴唇。
  最讓老孔動心的是那根齊腰且光亮如綢絲的長辮子。
  只是眼底有彎彎細白的痕道道。
  這么熟悉,在哪兒見過?
  老孔抬頭想了想,驚叫一聲,先前的激動迅速消失,倒吸一口冷氣:“你?!”
  “你好,我叫王曙美,在車間化驗室工作,聽說你是曲阜人,人老實,念過私塾,肚里有墨水……”
  老孔回頭想跑,又站住了,扭過頭去。他沒法忘記這女子,卻全身心地開始拒絕她,不自覺而軟綿綿地推了她一把。
  老孔知道,就是因為撞見她和方書記的兒子方小懷那件丑事,自己才倒霉的。雖說方小懷不久前和大鋼廠的對象結婚了,眼前這女的還為他墮了胎,她尋死過,讓隋書記在礦崖上攔了下來,但一個對女人要求必須三從四德講究貞潔牌坊的曲阜人,怎么能和一個被下流色狼玩過的女人談對象呢?這太有損祖訓了!這絕對不允許也不可能!這是俺的災星,離得越遠越好!
  “我給你介紹的這個閨娘不一般,她雖然是咱們礦山的普通工人,可她的爸爸是退休的解放軍首長,曾為解放中國流過血,丟了一只胳膊,是戶好人家啊,人也長的俊,你這小子有福啊,人家專門提到你,也知道你沒有對象。”隋有亮書記親切的話又在耳畔回響。
  女子恐懼地盯住老孔好一陣子,突然緩緩地蹲了下去,捂著臉,嚶嚶地哭著,渾身抽動起來。
  老孔一輩子受不了兩樣東西:女人的眼淚和針頭。他猶豫著走上前去,輕聲安慰她:“別哭了,別哭了,俺就受不了女人哭......”
  “我哪兒不好,你說......”
  “俺媽不會同意,俺媽不會同意......”
  “你喜歡我嗎?你要喜歡,我就會一輩子對你好!女人會的我都會,你媽媽最后一定會喜歡上我......”
  王曙美的哭聲漸漸小了,突然勇敢地拱進老孔懷里,摟著他,對著他的嘴和臉,瘋狂地親吻起來,嚇得老孔往后直躲,激出一身冷汗!
  聽到“你媽媽”這個字眼,老孔莫名其妙地對她一下子產生了強烈的親近欲望。別人都說“俺媽大娘”什么的,她偏偏說“你媽媽”,聽著多么有文化,特順耳。她這么好看,又這么主動,讓老孔身體的某個部分自然抵制不住地騷動堅硬起來。
  
  十八
  隱瞞了王曙美被人逼奸的歷史,郵走了家信,征得了娘的同意,拍完了訂婚照,老孔才恍然大悟:王曙美的爹已經變成了十惡不赦的走資派。
  老孔把自己鎖進被窩,默默流了兩天兩宿的淚。被窩里的腐臭味兒早已聞得習慣,嗅不出來了。老孔明白,自己很難拱出這個狹小憋人的被窩世界了。
  但是,老孔還是決定和她結婚了。
  他不恨隋書記,反而從內心佩服他。雖說他耍了點小手腕,把受迫害的老戰友的女兒終于找了一戶可靠的好人家,給嫁了出去,滿足了老戰友生前的愿望,但那畢竟是冒著政治風險的呀。聽工友們后來偷偷議論說,王曙美的爹對國家解放貢獻很大,雖因政治原因成了反面典型,但那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新中國建立后,曾幫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而一提到那個方家爺倆,大伙就會往地上呸呸吐幾口。
  婚事是在曲阜老家辦的,挺簡單的,但一些繁瑣的禮儀還是順從了老孔老娘的意思。隋書記跟著王曙美和她媽一塊來了,對當地人說,這閨娘命苦,就是她爹因病去世的太早了。又說這閨娘有福,終于找了個知書達理的好人家。
  婚后的老孔兩口子,自然回到大連的礦上。
  很奇怪,隋書記人緣真好,重新通過關系,安排王曙美在礦山圖書館做了管理員,礦山領導居然沒有一個反對的。有工友私下悄悄說,都是王曙美的爹和隋書記這個人積德了。
  王曙美借著圖書館的工作優勢,經常往家里帶一些十分有限的有關孔孟之道四書五經的書籍,還有一些哲學美學書籍。她鼓勵老孔繼續研究孔子,每次要寫心得體會,老孔心里是那么暖和和的。
  乍暖還寒的夕陽,在空中重重地揮了幾筆,彩墨就灑在了星海灣海灘一塊巨大的礁石上。一位中年人坐在那里拉大提琴,聽著有些凄婉和憂傷,但很動情和迷人。
  和老孔一起坐在海邊礁石旁的王曙美告訴老孔,那是外國一個音樂家的名曲,寫這個曲子的時候,他就在想著蒼老的母親,豐富的夕陽,美好的希望。
  老孔羨慕而崇拜地看著嬌妻。結婚后老孔才知道,她是大學畢業生,這讓他偷偷激動地流下了歡喜的淚水,老孔家真是燒高香了,難怪她知道那么多。
  王曙美又說,當年迷上老孔的原因,是他有一個人好善良的好名聲,一個孔家私塾的成長環境,再一個就是他的姓和名。孔姓是她和爸爸的最愛,她的媽媽就姓孔。令德這個含義也是她認為的吉利名字,天天聽著,人不往有德行很美好的道上走都不行。
  老孔看著海灘的碎石,一動不動。尖尖直直的石頭們,在大浪淘沙的不斷磨礪中,磨成大大小小橢圓形的各種鵝卵石,一堆堆,一串串,迷人地伸向空寂,伸向淡遠,帶著艷麗的涼爽,伴著華麗的節奏,一齊歸入永遠深藍美麗的夕陽大海中去。
  他記起,小時候跟爹背古訓,在夕陽;到古舊書店碰上《論語》,在夕陽;認識心上女子王曙美,在夕陽;夕陽,到底和他是一種什么樣的親密關系?到底隱藏著什么樣的溫暖秘密?
  對了,好像這一陣子忘了點什么?
  
  十九
  七月二號的上午,我聽說老孔去世了。
  老孔是在前一天腦溢血突發斃命的。
  走的前一天,他坐在自家的小炕桌前,端起了白酒杯子。這么個溫順了一輩子的好老頭,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
  聽說前一天晚上,他把十幾年里在王曙美鼓勵下完成的《論語與世界哲學思想比較》二十萬字書稿,整整齊齊地擺了一方桌。他得意地看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摟著老伴,邊笑邊哭,使勁吻著王曙美。吻著吻著,越發沒了力氣,好像特別勞累的樣子,很慢很慢地從王曙美懷里滑落下來,宛如一個嘴角掛著滿足笑容的新生嬰兒,躺在床上,睡著了似的,睡得香甜極了。
  那是人生睡夢中一個滿足的微笑。
  他的手里,還握著七月一號六十大壽那天,上午新黨員入黨宣誓后,隋書記發給他的小紅本本。
  車間有不少人記得那天正是他的退休日。他在陽光下笑著對所有人說,我沒有退休,我剛剛進入第二春呢。
  我不知為什么記住了王曙美告訴我老孔去世的準確時間:一九八八年七月一號子夜。
 

小孔
  
  一
  小孔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到頭來事情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
  他坐在幾十米深礦石溝的崖頂,狠狠地啐了一口,用大巴掌擦了一下額上的冷汗,自嘲地笑笑,掏出手機。早晨的陽光正撫摸著他光鮮的臉,他對著陽光無奈地笑了笑。那一年的手機,功能僅限于短信和彩信交流。他的手機上,一個朋友一大早發給他了一條神秘的短信。幾分鐘后,他就與那朋友反復聊了起來。他一遍遍默默地讀著對方發來的短信和彩信圖片,與對方交流著,有點絕望表情的方圓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猙獰的壞笑。
  在此之前的昨天夜里,他下意識地給女友藍娃發了一條短信:我的好運可能完蛋了,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二
  這一天是二零零四年四月十六日夜晚,就在人們沉睡不醒在夜的黑夢中苦苦掙扎的時候,硬了一冬的空氣開始潮濕,馬路牙子上的殘雪也慢慢融化開來,礦山北坡那里僅存的一點小樹林泛出淡淡的嫩綠來,渤海灣海岸線上一圈圈的殘白,也漸漸消失在變得有些柔和的墨藍之中。
  四月十六日,也正是小孔的生日。
  如果說小孔喜歡自己的生日,不如說是他有幸和最喜歡的卓別林大師一天出生。當時電腦手機并不十分發達,卓別林的電影錄像帶,讓他在有限的條件下看了大半。那個帶有淚點的喜劇風格,讓他十分著迷。他尤其喜歡《大獨裁者》,一個人居然扮演了希特勒和普通人兩個形象,讓你很難辨認他到底是誰?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那么有趣好玩。他經常想,把這兩個形象硬是捏成一個人會怎么樣?一定更好玩!
  小孔的工作單位就在大連市的中心偏北,是一座大型石灰石露天礦。黑魁魁混沌沌中,那些倒班礦工按照上級指示,把已經鏟平的兩座綠葉蔥郁的山丘又挖成方圓幾公里的深溝。一鏟一挖,就是百年。溝底冒出水來,大電鏟依舊崛起一堆堆礦石,嘩啦一聲又一聲裝入沒有感覺似的貨車車皮,運往鞍鋼。礦石溝依然燈火通明,到處是嘩啦啦的石壁塌落聲,咣啷啷的機車軋軌聲,轟隆隆的礦石粉碎聲,似乎要這樣一直挖到地球的心臟。
  
  三
  原本這是小孔人生最后一個礦山底層的崗位夜班,按礦山的批示,明天,他就離開爹老孔待了一輩子的地方,從工人即將變成干部。他已經被礦山正式宣布明天提干,先到車間辦公室過度個把月,再到礦山正式上任宣傳部副部長。
  他知道,他有這個福分,既有爹老孔出版那本《論語與世界哲學思想比較》的功勞,也有半年前,他被抽調到礦山宣傳部,根據上級需要,幫助撰寫一篇正能量主題報告文學的功勞。就那篇兩萬多字的東西發表后,轟動了全國礦山系統,不光在全國拿了大獎,鞍鋼礦山總公司領導還因此被部級領導表揚,大為風光,總公司開會表彰了書記礦長,書記礦長被上級點名在全國礦山系統做演講報告,聽說除了再過年半載兒就要提升黨委副書記的宣傳部劉部長特別興奮之外,讓宣傳部那兩位干了多年的宣傳干事很沒面子。
  沒成想,人生的反轉往往就在一念之間。那一念,可得把握好它。好心有時不得好報,命運悲喜反復無常啊。
  
  
  四
  今晚擔任礦石破碎任務的,是破碎車間班長郭守良。這個晚班,是郭守良人生第一天新官上任。
  郭守良穿了一件新工作服,故意讓那干干凈凈的藍工作服沾上一些石灰面子,哪個崗位活兒緊,就顛兒顛兒喘著緊跑過去,幫著忙一頭汗,一身灰。他胖乎乎像菩薩,見了人不笑不說話,隨便坐到一堆人里,接過誰遞過來的紅塔山煙卷就抽,不出5分鐘,保證和你親熱的像一家人似的,常常把自家的好魚好肉帶到崗位,分給大伙兒嘗。
  可能因為心眼好,人緣好,大伙兒都愿意聽他指揮。
  他在心里不停地念叨:老天保佑,崗位千萬別出事,多替大伙兒說好話,積好德,日后每回長工資,力爭基本不落我這班長班長這一級,這一輩子就心滿意足了。
  老天爺好像故意要耍弄他一下,頭一天上任就出事了。
  
  五
  提拔郭守良當班長的方書記,就是當年小孔的爹老孔的車間書記方蔭圓,是研究老孔寫過論文拿過大獎起家的,因而入黨提干拿高薪,后來還調到礦上當了副書記,煞是風光了幾年。再干一年,就退休了。后因大伙兒都在傳說,老孔研究孔子那才是真的,方書記是抄寫別人論文的冒牌貨,自然他就恨上了老孔。
  其實,老孔很冤枉,當初就跟工友小崽子說過一句“方書記的論文我好想以前在哪兒見過”,就傳了出去,小崽子死活不承認是他的多嘴。
  1974年批林批孔時,平時人緣不太好的方書記下臺了,回到了老孔當年的破碎車間。說是受批林批孔的影響,卻都在傳說,是他的鐵哥們礦長退休了,沒后臺了,新礦長不待見他,找這個理由下的臺。還有一個傳說,他和他兒子犯一個毛病,好色,和不止一個女礦工有曖昧關系,這事新礦長也知道了,不知真假。奇怪的是,老孔反而沒受到明顯的影響,只是有一級半該漲的工資沒給漲上。方書記沒有理由找新礦長爭執理論,就只好請求新礦長給他安排個新地方呆著。有人傳說,這新礦長本來就因某些原因恨舊礦長,對這舊礦長的心腹豈能手軟,硬是把他重新調回原車間,給他難堪。新礦長還挖苦他說,別看老孔是工人,真研究起孔子來你是人家的對手嗎?這抄襲論文的傳說我也不信,可都在傳啊。詭笑著,扭頭走了。
  這句話如利劍穿心,方書記恨老孔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恨新礦長。
  
  六
  方書記想,估計小孔跟他爹差不多,不算精明,誰大學畢業愿意到這個破礦山來?也就比一般企業多掙倆錢唄,目光短淺。不過討厭的是,才來了一年半,礦長和書記就看上他了,幾次會議上,都會流露出愛惜人才培養人才的意思。他是大學中文系畢業,礦山的大學生本來就少,不被領導盯上才怪呢。接下來又是入黨又是提干,才一年半呢,憑什么竄上來比做火箭快?
  也是的,他爹老孔死后留下的那部研究孔子的書一九八九年一出版,立即吸引了國家有關部門。聽說他姐姐在二零零二年大學畢業,工作兩年后,就被國家直接調到了中國在烏茲別克斯坦簽署的境外第一所孔子學院,當了老師。他的哥哥也因為有爹老孔那本書的底蘊墊底,字畫生意做到了國外,做得風生水起。自從四百多年前意大利傳教士把記錄孔子言行的《論語》譯成拉丁文帶到歐洲,世界就認識了孔子,儒家文化在世界就有了很大的影響,孔子學院已成為中外文化交流的平臺。這個老孔,真是走了狗屎運,我怎么就沒有那個運氣?唉!
  可恨在老孔退休前,一直沒有機會報復他,如今他的兒子小孔,終于落到他手心里啦。老天爺,這是報應嗎?
  
  七
  小孔是在他媽王曙美的逼迫下,幾乎押著他來到了礦山。
  自從去世的老孔那本關于孔子的書出版后,給書記和礦長臉上增了光。2001年,中國小學課本對孔夫子開始有了“大思想家、大教育家”的評價,并且和老孔那本書的觀點不謀而合后,書記和礦長每次到上級部門鞍鋼總公司開會時,總公司領導就要表揚他們:能在工人層面培養出這樣的人才,實屬不易!開始二人還有點臉紅,之后在“一個工人能成為學術人物,環境鼓勵因素起了重要作用”等肯定句中,也覺得有道理,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書記和礦長每次見了王曙美,都敬神似的微微彎腰,笑著和她握手。礦山傳說了好一陣子,說是念過大學的王曙美,成就了丈夫老孔這個人物,她的老爸又曾在部隊身居高位,德高望重。
  王曙美對書記和礦長說,讓小兒子回礦上當年老孔那個生產崗位體驗成長,是老孔去世前強烈的愿望,囑咐她一定要做到這一點。
  
  八
  依著小孔的心愿,大學畢業后,直接到北上廣那樣的大城市闖蕩一番,才是爺們該做的事。
  中小學時,他不光在父母的嚴格逼迫下讀論語,背四書五經,還看很多新鮮的書籍。那幾年,好多以前聽說過或沒見過的書,他都讀了不少,中國的,外國的,古代的,現代的,各種新潮學說,刺激故事,世界名著,人物傳奇,應有盡有,甚是過癮。讀起書來,東拱西蹲,很像當年拱在被窩里啃書本的爹老孔。
  那時的手機,沒有百度和微信,想如當下輕松地查閱資料,必須去書店和圖書館。
  他覺得,一個人的好習慣好傳統不能丟,但不能隨便被人欺負,儒家內在逆來順受的部分意識,讓他實在不爽!看看爹,一輩子為別人做了那么多,結果退休時工資比別人少了一級半,入黨也那么晚,真不公平!他早就知道了欺負爹老孔的那個方書記,來到礦山這個破碎車間報到那天起,就懶得看他一眼,卻偶爾暗暗怒目瞪他兩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大老爺們活一世,就得干點帶響的事!爹再不濟,那本書的出版,也算有了點動靜。孔老夫子這一輩子,不也干了一件任何朝代和國家都頂禮膜拜的大事嗎?!
  
  九
  小孔盯的是爹從前盯過的輸送規格粉碎礦石運往鞍鋼的一號皮帶。
  小孔叫孔顯祥,絕對是按輩分起的。大伙兒之所以后來很快基本忘了他的全名,習慣地稱呼他為小孔,除了姓氏,還有另一層意思:他是曲阜來的礦山從前老孔的兒子,龍生龍,鳳生鳳,估計他和他爹老孔一樣,肚子墨水多,憨呼呼傻乎乎地老實,欺負一兩下子也沒什么。
  但他們很快發現,小孔非老孔。
  就像他爹的名字大家記不住,卻能記住老孔一樣,在礦山,老孔和小孔這兩個字,有名氣,還好記。
  他知道,爹老孔在這條輸送碎石的皮帶架前干了幾十年。能想象出,每次上班,爹木呆呆瞅著冒著粉塵煙霧的黑皮帶,砸吧著嗆鼻子的紙旱煙,高度緊張地聽著停車開車的鈴聲。一聲尖脆的長鳴,趕忙停車;兩聲碎心的短叫,連忙開車。灰嗆嗆的電鈕在形成規矩的麻木中,被一按,又一按,爹就到了退休年齡。
  作為兒子,他才不會像爹那樣活一輩子。爹的遺囑必須遵守,曲阜的兒子沒有孝心,會遭天下人恥笑。在老娘的強迫下,他只好自灌半斤白酒,無奈地來到了這個已經很老的礦山。但他告訴自己,絕不能在這個皮帶崗位上干一輩子。
  誰能想到,會出這么倒霉的事情。那個方書記的眼神,一看就對他不懷好意。
  
  十
  事情是這樣的。
  那晚九點多鐘,對面鐵架子上輸送粉碎礦石裝入車皮的二號皮帶,突然嗖嗖地閃動起黑亮的光來。接著,皮帶串出一股青煙,隨著嗆人的煙味兒跳出一朵火苗,在黑黑的夜中格外地亮。約一分鐘后,就有一團彤紅的大火呼啦呼啦地舞了起來。
  小孔平時嘴里話少,眼里活多,總愛不聲不響地找點事做。這天晚上,他早早接班來到班組,擦桌子掃地打開水,然后走到崗位鐵架子上,確認周圍沒有人,偷偷從兜里摸出當時最先進的松下ZD88拍照手機,舉起拍照,大有閑情逸致的心情。
  偷著玩的原因,是這個車間還沒有一個人使用這款六七千元的大款手機,他保密到誰也不知道自己有這么一個高級玩意。有人看到他用手機,想要過來看看,他一擺手:還不如你們用的,一個幾百塊錢的二手破手機,不值得看。就揣進兜里去了。
  當時具有拍照功能的諾基亞、松下、三星等手機都是進口貨,面市剛一年多,價格昂貴,靠那點月薪,一般人買不起。他是磨嘰了老娘兩天,并以不去礦山上班做威脅,才得到允許,買下了這款拍照手機。他和父母在這方面大不相同,很快能喜歡并接受新東西,同時不排斥實用而有回味感的舊東西。
  大老遠,他就拍到了這一幕。
  
  十一
  小孔的高鼻梁在窗玻璃上擠得溜扁。火,把他嚇懵了。他急切地向二號皮帶工作間的鐵窗張望,來回瞅著二號架子長長的鐵架走廊。
  好像誰故意和他過不去似的,鐵窗是黑的,鐵架上一個人也沒有。
  火瘋狂地跳著迪斯科。
  夜麻木地死著。
  鐵窗里是哪頭死豬,真該開除他!
  “喂——,伙計!著火了!快醒醒吧!你不要命了!”
  他大聲喊起來,鐵窗沒理睬他,依然睡著。
  鐵架子即將毀滅,鐵架子周圍的一切仍然睡得又香又甜。
  如果不把二號皮帶機迅速停下,旋轉時被什么東西堵塞的電機,會連同皮帶一塊燒毀。周圍最近的幾個崗位的人,不可能沒有發現這一幕,發現了也不沖過去幫一下,真不講究!只要沖過去一摁電鈕,把皮帶機一停,就能避免一次重大設備事故!可是沒有人沖出來,一個也沒有。當然,他們有自己的道理,他們是崗位人員,工作時間離崗竄崗,就是違犯規定,輕者扣罰獎金,重者就不好說了。
  火球越來越亮,照亮了左右那一堆堆朽爛和即將朽爛的廢鐵。
  一旦火勢蔓延開來,皮帶上的火舌會蹦著高舔到上一層皮帶上,順勢燒下去,整個二號皮帶大鐵架一小時內就會變成一片火海,還會順著一堆舊皮帶連接到一號皮帶架上。這么瘋癲癲地燒它一通,一個轟動全市的工廠重大設備事故新聞就會發生,設備損失慘重,車間所有職工至少三個月別想拿獎金。
  小孔剛想邁腿沖過去,又釘在那兒。
  耳邊響起撕碎了心的一聲長鈴。
  是停車。
  他忙伸出粗短且又指甲烏黑的指頭,猶猶豫豫往自己守護的一號皮帶機電鈕上一摁。
  可能一會兒又要開車,甚至開雙車(雙皮帶機輸送礦石),班長郭守良發現沒了人,非得尅他一頓不可,盡管他平時很尊重他。
  火苗開始往上一層的皮帶底部竄。火好像是個喝得大醉的瘋子,漲紅了眼,漲紅了手,漲紅了腿,哈哈狂笑著,蔑視著黑暗中的一切。
  小孔再次朝周圍看了又看,還是不見一個人影!
  小孔什么也不想了,像一匹戰馬飛奔出去。
  
  十二
  二號皮帶架上每一根角鐵,蒙著厚厚死硬的石灰石面子。因時間太長,凝固了。這么一來,當年又新又牢的角鐵即使早已腐朽,看著也貌似堅固。
  小孔迅速關上二號皮帶電閘,小心翼翼地從鐵架子長廊里往上面的值班室走,高大而又渺小的身影在這巨大的黑暗中螞蟻般蠕動。
  戰戰兢兢越過腳底下那片火光沖天滿是膠皮燒焦氣味的危險處時,他咣地一腳踹開值班室小鐵門。
  當班的小猛還在那兒呼嚕呼嚕大喘氣地死睡著。
  小孔抬腳想踢,想了想,又放下腳,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食指上,使勁一捅,小猛哎呦一聲,呼嚕嚕地翻個身,叭地從長板凳上摔了下來,媽呦地叫了一聲,醒過來了。
  “好你個小孔老二,捉弄哥們。”小猛舉起拳頭就想掄。
  “你自己看看窗外吧!”
  小猛貼到窗玻璃上,臉立刻煞白。
  “要不是我幫你一把,還不知要出多大的事哩”。
  小孔揪住他的耳朵,把他提到剛剛起火燒焦的皮帶前。
  “怎么弄的,就知道彪睡!”
  “我怎么能想到!”
  他倆一前一后來到皮帶面前,焦糊的煙火味兒嗆得直流眼淚。仔細一看,原來一塊多年朽爛的廢膠皮帶,掉進皮帶滾子縫里,堵在那里,與鐵滾子劇烈摩擦,生出火苗來,電機已經燒壞了。
  “完了。”
  小猛從心底涌上來的一種哭腔:
  “好兄弟,孔方兄,幫我想想辦法吧,你有文化,點子多,不然我會受嚴重處分的,弄不好……”
  “我有什么辦法?”
  “就說,你來找我談工作……”
  “我這不成了竄崗了嗎?我來幫你,你還這樣!”
  “或者是……”
  一號皮帶架上響起了三聲長長的鈴聲。
  小孔拔腿往回跑,回頭喊:“我那面開車了,不和你嘮了!”
  
  十三
  小孔跑到二號皮帶架上幫助小猛控制嚴重事故發生時,查崗的郭守良對他的舉動一無所知。在郭守良的印象中,小孔雖不及老孔老實,卻也是個總體上挺聽話的孩子,只是你別亂惹他,真惹急了,嘴仗打不過他,動武他也不怕你塊兒大。小孔不在,肯定是解手去了。
  已經等了快十分鐘,還不見小孔回來,于是郭守良按響了小孔崗位的電鈴。
  小孔回來,見到郭班長,主動向他匯報了事情的經過。
  “我以為你竄崗玩去了,有誰看見你跑過去了嗎?”
  “除了發生事故的二號皮帶機上的小猛,沒有。”
  “那就好。”
  “我尋思著,那火一旦連著燒起來,一號到六號的皮帶機和電機可能都完蛋了,不光要損失好幾萬塊錢,還會成為全礦一大丑聞,所以我就趕緊跑過去幫著把電鈕摁了。”小孔把臉擦出一朵灰花來。
  “是啊,多虧了你!小猛交你這哥們交對了!”
  正說著,前方,一束手電光唰地射在二號皮帶架上,光圈在冒著余煙的灰燼上晃來晃去。
  “不好,是方書記,今晚正趕上他月值班。”郭守良小聲說。
  
  十四
  方書記看一看粗腕上那塊修了十幾次的老牌蘇聯表,彈一彈身上似乎永遠彈不凈的石灰面子,一臉慍怒,輕手輕腳,突然不動地站在小猛面前。
   “你自己說怎么辦吧。”
  方書記治人很有一套,抓住把柄,不露聲色地把你逼到死角,讓你反駁狡辯的機會都沒有。
  “方書記,我不是故意的,白天我家有事,累了一天……”
  “誰家里沒事?”
  “真的。”
  “我也沒說你撒謊呀。”
  小猛啞巴了。
  “方書記,這事兒……趁沒人注意,咱內部處理一下算了。”
  郭守良躬一躬腰,嬉皮笑臉遞上一根“良友”香煙。
  方書記一抬手,弄得郭守良臉灼熱。
  “你怎么知道其他車間的人沒看見?你把剛才發生的事寫一份報告交給我。”
  “還真處分呀?”郭守良覺得自己皮笑肉不笑的。
  
  十五
  他跟著方書記,進了小猛的崗位值班室,咣地一聲關上小鐵門,把小孔和小猛關在門外。
  “你是基層班長,我是車間書記,雖然不在現場,但也有領導監管不力責任,小猛是主要責任,你看該怎么處分?還有,得重點了解一下,小孔是不是隨便亂竄崗位,如果是因為竄崗引起的事故,性質比小猛還嚴重,處分更得加重!”
  郭守良腦門滲出一層冷汗。方書記煩透了小孔,個中原因,他也聽說了一些。他突然有種奇怪的惶恐不安從身體掠過——或許,方書記可能會把這事情捅到礦山領導那里,按章辦事,那樣一來,會牽涉進去一批人,小猛,甚至小孔,還有他自己——準確點說,方書記真有可能抓住這個機會整一把小孔。
  郭守良胸中悶悶一堵:“方書記,這件事上,小孔可是功臣哪,是他發現了事故,跑過去及時關了電機,才把損失降到最低,應該表揚嘉獎才對……”
  “你親眼看到了嗎?”方書記的嗓門都變調了。
  “沒、沒有……”
  “那不就得了!把小猛叫進來仔細問問!”
  
  十六
  “小猛,事故發生前,你在干什么?”
  “我在盯著皮帶機想事……”
  “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能讓皮帶工作效率再高些……”小猛狡黠地苦笑。
  “小猛你認真回憶一下,是不是小孔竄崗過來玩,影響了你的工作,才導致事故出現?認真想想!”方書記似乎用力地朝他眨巴著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郭守良有點驚訝地看了看他。
  小猛一愣,擺擺手:“人家小孔可是一片好心,可別冤枉人家了。”
  “難道他沒有來你這兒隨便竄崗?”
  “幸虧他過來幫我。”
  “也就是說,這場事故完全是你一個人造成的?因為你的玩忽職守,二號皮帶重點部位燒焦,電機損壞,你不僅要包賠事故的全部經濟損失,還要通報全礦,給予嚴重處分,至少直接影響兩次漲工資的資格!”
  方書記這番話,色厲內荏,不過還是把小猛嚇著了,不斷作揖哀求:“方書記大人大量,給我一次痛改前非的機會吧,我一定深刻吸取教訓……”
  方書記又放緩了語氣說:“如果這次事故,你不是主要責任者,或者有人和你一起承擔這個責任,就沒有那么嚴重了,我知道你人不錯,講義氣,遇事寬宏大量,勇于擔當,但這么大的事情,不是義氣能夠解決的,你可要想好嘍。”
  郭守良幾乎驚愕地看著方書記。
  小猛軟了下來,一臉哭喪,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弄濕了眼睛:“……方書記,我、我想起來了,的確是小孔來過……一開始我沒注意,后來他發現了火,就、沖了出去……不管怎么說,是小孔幫了我……”
  “行了,這些就夠了!到時候你敢當著大伙兒的面兒和小孔對質就行了!小孔屬于擅離職守,亂竄崗位,是這場事故的誘因,性質比較嚴重!小郭,這報告你來寫吧,記住,在制度與良心面前,制度更重要。”
  一本正經說罷,方書記轉身推門出去了。
  郭守良氣惱地瞪著小猛,又嘆了一聲。
  小猛抱著頭蹲下。
  “小孔是好心,千萬別處分他……”小猛語無倫次地小聲自言自語。
  
  十七
  方書記把郭守良和小猛先后喊進一號皮帶機的值班室小鐵門,唯一把小孔甩到門外,他就覺得不對勁兒。為什么,他說不出來。方書記從那個小鐵門一出來,看到他那個隱約得意的眼神,小孔就覺得不妙。再看到郭守良的低頭不語,小猛慌張地躲著他的眼神,小孔似乎明白了點什么。他的處事敏感,絕不低于爹老孔。他遇事的冷靜與沉著,極短時間就能拿主意的能力,幾乎和老娘王曙美留給他的基因持平。記得老娘曾半開玩笑對他說過,她年輕時老早就聽說小孔的爹老孔是個好男人,懂孔孟文化,就想接近他,第一次見面,就立刻拿定主意,把小孔的爹拿下了。
  他敏感到,身邊正在形成一個局,一場冤枉官司可能會降落在他的頭上。按照那個一旦設計好的局發展下去,他當宣傳部副部長的可能就真將飛灰湮滅了。
  
  十八
  礦山決定,明天下午在破碎車間召開二號皮帶機電機和皮帶燒毀事故現場辦公會。本來主管設備的張副礦長定下來今天來參會,突然接到上級指示,要求各礦山單位立即匯集到總公司,召開一年一度的設備工作專題會議,只好先行一步。明天下午回礦后,再直接趕過來開這個事故現場辦公會。
  
  十九
  女友藍娃大清早接到小孔的短信后,沒和他商量,趕最早那班快車,從鞍山來到大連。那時沒有高鐵,她到了大連火車站已經是中午了。
  小孔認識藍娃,是在大學中文系的同班同桌。
  小孔雖是曲阜人,在爹娘的多年教誨下,大半個人都浸透了孔孟與國學,但從來不像爹老孔那樣出口之乎者也,生在大連,是地道大連人。
  藍娃是鞍山女孩,大伙兒都知道她的父親是個鞍山的什么干部,什么樣的干部,多大的官,小孔從來不打聽。
  小孔繼承了漂亮老娘的基因,魁梧老爹的壯實身材,父母記憶力好的優勢,在班級也算一個英俊聰明的小學霸,作文入選過全國大學生范文作品集。
  班級一些同學都知道,藍娃在主動追小孔。她也不避諱,多次對大連籍女閨蜜麗寒說,好男人轉瞬即逝,遇上了千萬別放過。藍娃因在大學期間發表了不少偵探推理小說和純文學小說,畢業后就分在了鞍山市文聯一個辦公室。藍娃的長相和性情,把她比喻成林黛玉和薛寶釵的混合體最為恰當。王曙美對兒子這個女朋友偶有耳聞,勸他不要早早草草地確定男女關系,但很欣賞她把小孔只言片語講給她聽的那點事寫成的小說《老孔》,覺得她有才氣。
  
  二十
  藍娃十分了解小孔的脾氣,別看他平時話少,常常像個啞巴,但一遇到不開心的事情,就想找個人少的地方,找一兩個好朋友喝酒逗樂。假如再有個女的,他就更能逗了,能講出十幾個帶點黃色又絕不低俗的段子,讓你懷疑這還是不是不開心的小孔。在陣陣笑聲中,不知道是別人想帶他開心,還是他想叫別人開心。
  這小子有一點很厲害,他不常參加應酬,但在酒席場面上,看著他好像喝多了,豪言壯語或胡言亂語的講了不少,仔細回憶,沒有一個字是有用的信息和不為人知的秘密。胡吹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真正自吹自擂妄自尊大過。比如說你在酒桌上夸他記性好,他大言不慚:“那當然,中國上億個學霸之一沒個跑!可就是不如你!”朝你頻頻點頭,哈哈大笑,完全一副崇拜你的樣子。
  藍娃曾對閨蜜麗寒肺腑地表態,她就欽佩男人這一點,跟著這樣的男人,活得踏實。
  都是大連人,在一個城市,麗寒與小孔一般不見面。有一次聚會,麗寒多看了小孔幾眼,藍娃就極少帶小孔和她見面了。麗寒似乎并不在意,她倆的閨蜜關系一直保持的很親密。麗寒自己又是個偵探迷,兩年前辭職回大連開了個地下私家偵探所,還是在藍娃的央求下,讓父親找大連的一位做生意的朋友給她投資,和她合伙做的,那朋友只投資不出面,由麗寒打理,買賣不錯,還為藍娃提供了大量的偵探小說素材,并對她開玩笑說,這可是為你的偵探小說轉開的,你得付費喲。
  緊緊擁抱了小孔,藍娃一抬手,兩人上了藍燈的士。
  
  二十一
  出租車在濱海路的十八盤海邊山道上彎彎曲曲地盤旋。如果你在夢中見過一條精靈迷人的美女蛇,在紅黃翠綠的公園草叢中穿梭,高興而聰穎地來回舞蹈與繪畫,就是這臺藍燈的士的畫面。
  “你看親愛的,今天天氣多好,這個十八盤美死了,難怪那些旅游的都愛到大連在這兒轉悠大半天!路邊那些海鮮圖案設計讓人浮想聯翩,能產生好多聯想,笨腦袋也會在這個環境里開竅了!我有一種直覺,你那個事兒不見得會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藍娃的聰明就在這兒,每次小孔遇上煩惱,她都會像算命的大仙兒一樣,哄得你對發生過的不愉快的事情很快淡漠了。有忽悠與安慰的成分,也有靈感忽現的瞬間。
  小孔深知藍娃愛上了他,卻做出淡定的樣子。
  他是下意識地在今天大清早給藍娃發了那個短信。
  他很感激藍娃對他數不清的無私幫助,發那個短信,希望隨著他可能的日后不測,讓她在感情選擇上早作理性決斷,私下還有一個愿望:考驗一下她對他倆的感情。
  “咱倆坐下來好好叨咕叨咕,我來推理。”藍娃看著他。
  “你簡直成了偵探妹。”
  他倆在十八盤峰頂犄角觀海亭的海鮮餐廳里坐下,眺望遠處的黃渤海。
  海上似乎有霧,一陣清晰,一陣朦朧。由于是坐在高峰憑欄處欣賞,一切再模糊再清楚的海景風貌,看的還是那么明明白白,絕不會因某個局部被層霧煙鎖完全看錯。
  “我能幫上忙嗎?”
  倆人一驚,抬起頭來。
  隨著嬉笑玩趣的女子聲,王熙鳳那張臉先從樹后探了出來。
  是藍娃的閨蜜麗寒。
  
  二十二
  “你怎么來了?”小孔愣愣地瞅瞅她。
  “我是私家偵探,你到哪兒我都會知道”。麗寒早有準備,莞爾一笑。
  “我約她的。”藍娃得意地一笑。
  她身后站著一位比較瀟灑的小伙子。
  “這是我的男朋友,叫圓圓,沒想到吧,”麗寒笑著斜撇了藍娃和小孔一眼,笑得細眉更彎了:“我這小哥哥,還帥吧,既是親密的同床好友,又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同志加愛情,合作又合情,生意好錢途,事業見美景,”摸著藍娃白皙的小手,捏了捏:“喲,粉嫩粉嫩的,怕是能掐出水來了,這小手,好秀氣,怕是過日子不太行。”
   “半年不見,還這么沒正經,倒是出息啦,祝賀啦,聽得出來,大獲豐收啊,帥哥美女,天生一對,誠心誠意,祝賀你倆啦。”藍娃熱情地笑著,以示友好。
  
  二十三
  小孔在她倆親切和撒嬌的逼迫下,把昨天晚上的事故過程詳細地講了一遍,連幾個人從小鐵門出來的表情和細節都說到了。藍娃聽著,插嘴說哪個地方聽著不對勁兒,有漏洞,但說不清楚。
   “明天下午在車間開事故現場分析會,負責設備的張副礦長從鞍鋼礦山總公司開會回來,也過來參加,看來這個局面已經形成,我是一點招兒也沒有了。”
  “你老爸跟這個方書記當年的事我聽你說過了,這個書記不至于那么心胸狹窄吧?”藍娃的彎眉擰了兩下,又問:“你手機里有那個方書記和事故相關的那幾個人的照片嗎?”
  “有,我們去年夏天班組洗海澡照的,我偷著留了張彩信合影,放在手機里,班組人都不知道我這個手機有能照相和發彩信的功能,看這個干什么?”
  “忘了我是偵探小說家克里斯蒂啦,讓我看看他們的長相,你再給我介紹一下他們的個性,我要好好分析一下他們的性格和心理,看看有沒有辦法摸清事故真相。”
  “你?你那是小說!夸張了。”小孔嘟噥一句。
  “還有我!真正的福爾摩斯!”
  麗寒嬉鬧著,跟著搶照片看。
  “圓圓,把這張彩信照片傳過來,咱也幫你藍娃姐破個案。”麗寒又朝圓圓轉過頭去。
  
  二十四
  下午三點,破碎車間小會議室正在召開一個特殊的會議。
  郭守良還是希望盡量將這件事大事化小。方書記說,你覺得可能嗎?周圍三號四號五號六號皮帶機上的工人,今天早晨都知道這場事故了,礦上也知道了,燒焦的皮帶和燒毀的電機,也沒法子在交接班前恢復原貌。
  “小猛啊,如果這場事故的全部責任真的是你的,礦上開除你我也沒辦法。”方書記再次甩出這句威脅,似乎是在提醒他說話。
  “我、我……”小猛驚詫地望著方書記,頭發被細汗打濕了。
  “你有什么不好說的!就實話實說唄!忘了昨晚在崗位值班室,你跟我和郭班長說的話啦?我們倆可是都在現場聽見了,可以證明的!”方書記進一步逼他。
  小猛平時就是個急性子的小刺頭,一聽突然惱怒起來,一伸手,指著方書記急眼了喊:“我昨晚說什么了?我什么也沒說!你要是想敲竹杠,就明說!你也太欺負人了!我那好幾條‘中華’都抽驢肚子里了!現在有事了你不僅不幫忙,還想拿處分給自己講原則立標桿,你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小猛這番話,讓在場的人都驚呆了!這個小刺頭,哪來這么大的膽子!
  小孔對他早有耳聞。這小子,社會上那套玩的很開,三十沒出頭,也不找對象,天天跟一圈刺頭朋友瞎混。鬼點子還多,往往讓你感到出其不意。什么時候,遇到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辦法對付你,這一點讓小孔非常嘆服,盡管有點看不上他。雖說小猛瞧不起班組幾個墻頭草隨風倒的勢力工友,但對小孔一直很尊重。
  有一次,小孔又在他的懇求中幫了他一個忙,替他生病住院的老娘墊了兩千塊錢,感動的他非拽著小孔酒肉致謝,套近乎說,我就服你,不巴結誰,又有才華,老實厚道,心眼不壞,有時還能忍受委屈,我就不行,誰要是給我氣受,我都想掄他一酒瓶子!眼下有句流行話,吞下了委屈,喂大了格局,你就是!孔哥,你這種極品,如今絕種啦!
  平時,他倆在班組關系還算老鐵。
  “小兔崽子,誰抽你煙了?你噴什么血口?你有什么資格敢威脅我?!”
  方書記嘴很硬,有點抖。舞舞扎扎著,抬起胳膊想沖上去,被郭守良攔住。小猛不知哪兒來的豹子膽,也沖了上去,被小孔死死抱住。
  “即然你這么無情對我,也別怪我無情!了大不起魚死網破,我不在這兒干了!我告訴你姓方的,我有你收我煙的手機彩信照片,你等著!你敢欺負我,我就去告你!”小猛的手指狠狠地在半空點動著。
  方書記定在那兒,心里像燒開的火鍋涮毛肚——七上八下的直咕嚕。
  “小郭,這是你班組的人,你平時怎么調教的?你把這個事故給我調查好,處理好了,不然你的責任也得深究!”
  方書記忽然撇開小猛,朝著郭守良轉過身訓斥。
  小猛依然不依不饒:“開除我?平時那些脫崗、竄崗的怎么不處分?上次你安排進來的馬路路,在崗位上睡覺,皮帶脫滾子了,差一點燒了電機,你怎么不批評不處分?!”
  小猛這一手挺狠,問的方書記有點結巴。
  “人家馬路路的電機沒燒!誰不知道我這個人,只要不出大格,我從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對大伙兒從來沒有真狠過!你、你你,你他媽自個兒不要命,還要拖幾個替死鬼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和郭班長,礦里自會處理的,你說的脫崗、竄崗現象,我抓到也會處理的!”
  小孔聽了小猛那番話,先惡心地瞅了瞅他,又鄙夷地瞪了方書記一眼。這目光,正好和方書記的目光碰在一起。
  
  二十五
  方書記不知是想轉移視線,還是有其他目的,瞬間,竟莫名其妙地把矛盾點轉移到小孔身上。
  “對,你說的對!是不是你昨天說的,小孔到你那兒竄崗,影響了你的工作,才導致電機燒毀事故發生的?你昨天晚上不是這樣說的嗎?!”
  這一峰會路轉,讓大家都迅速掉過頭來。
  小孔眼珠子要沖出來,朝著小猛和方書記瞪來瞪去,剛要張嘴,被小猛的哭腔打斷了。
  “我我、我也沒說過他竄崗,那是你逼我說的!你他媽什么意思?人家小孔一片好心,我怎么能隨便冤枉好人!”小猛算是徹底和方書記撕破臉了。
  “小郭,他昨晚不是這么說的嗎?”這話聽著像暗示郭守良幫忙的意思。
  “方書記你什么意思!我做了好事,反而成了罪人!這叫什么事兒?你還講不講理!你給我說清楚!”
  小孔直直瞪著方書記,心里想,真讓我猜對了。他明白,小猛一定是受到了這老家伙的威逼利誘。
  “方書記,小孔其實幫了大忙,不然事故后果還不知有多大。”郭守良小聲著急地說。
  方書記似乎沒有聽見,也不看他倆,繼續唾沫星子亂飛:“這樣吧,小郭,你把事故前前后后的情況仔細了解一下,從竄崗,到著火,細心寫一個報告給我,丁是丁,卯是卯,是誰的責任誰都不許推卸!這件事扛的人越多越好,包括你我,平時監管不到位,都要寫上!有句老話,法不責眾嘛,這樣我向礦里匯報后,小猛和大家的責任就都小了。在這件事上,我希望大家都要有點互助互愛的犧牲精神和大局意識!”
  說罷,他立刻扭頭走了,根本不想聽誰解釋。
  小猛眼淚出來了,指著方書記的背影:“姓方的!沒有你這么壞的!我并沒有連累別人的意思!要處分,就處分我一個人,我認栽了!”
  
  二十六
   “郭班長,你們大家都知道,我可是做了一件好事,避免了一場嚴重惡劣事故的發生!如果方書記敢這樣欺軟怕硬,我要到書記礦長那里討個公道!”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郭守良默默地走開了。
  
  二十七
  方書記非常后悔對小猛那一通嚇唬。起初那番開除之類的話,就是想讓小猛當著大伙兒的面,好好求求他,服個軟,他當然不會真開除他,一來讓這個小刺頭在他面前更有規矩,讓自己在大家面前更有權威,二來等于告訴小猛,還得好好繼續孝敬他。再則,就是借小猛的嘴,趁這次事故機會,報復一下老孔的兒子,了卻他多年來對老孔的嫉恨。沒想到,這小刺頭竟敢和他撕破了臉。真鬧的太僵,他還真打怵,這小刺頭混蛋起來,什么事干不出來?眼下是改革開放熱鬧期,這批小兔崽子并不完全滿足在這種艱苦的一線工人崗位上生存,辭職跳槽的越來越多,這是以前少見的現象,他如果在意這份工作,就不敢和他鬧掰,他居然還敢抓住他的受賄把柄威脅他,太他媽陰了!
  唉,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件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礦山領導已經知道了,想瞞天過海是不可能了,不處理更不可能了,怎么辦?重點處理主要事故責任人小猛,小猛就會把他收禮收錢的事全捅出來,那可能他這個坐了多年的車間主任就要徹底被擼了!不行,一定要想個十全十美的辦法,混過這一關!
  
  二十八
  方書記對能涉及到事故的人,一個個進行排序分析取舍起來。
  從礦山層面來看,管設備的張副礦長主要看車間的調查處理意見,平日里,張副礦長與他和車間白主任從來沒有鬧過任何矛盾。張副礦長這一關,不會有為難的地方。
  車間白主任這幾年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盡管遇事比較麻煩,有時還得裝裝樣子,但一定會站在他的立場上,問題不大。
  郭守良是自己提拔的,他再善良,再老好人,再看不過去一些有違良心的事情,也得聽恩人的。
  分析發現,小猛是當下對自己威脅最大的人,這人現在一定不能得罪,想收拾他以后再說。
  雖說在這件事上,小孔做了好事,可他看自己的眼神,顯然是瞧不起自己的,對這種人,不收拾他,對自己今后開展工作是極其不利的 ,一個挺老實的人都不把你放在眼里,將來誰還不欺負你?好在小孔大體上是個老實人,他爹老孔在這個車間就老實了一輩子,吃了一輩子的虧,到底是孔子家鄉的人啊,從來都不計較,溫良恭謙讓,中國的好傳統啊,小孔和他爹長相脾氣大致都挺像的,就讓他委屈一回吧,誰一生沒有受過委屈呢,委屈他的同時,再想辦法給他點好處,找個平衡,本來就挺老實的小孔還能好意思說什么呢?這不就公平了嗎?這個撓頭的問題不就圓滿地解決了嗎?
  
  二十九
  方書記正在讀當天的日報,輕微的叩門聲驚醒了他。
  聽了郭守良認認真真的匯報,他半晌一聲沒吭。
  他把白襯衫披在身上,打個哈欠,笑瞇瞇給郭守良點上一根煙。
  郭守良邊說邊吸煙,嗆得捂著嘴,小聲咳嗽了兩聲。
  “事故的主要焦點,出在小孔身上。他、擅離職守,到小猛那兒竄崗嘮嗑,導致小猛沒有及時發現皮帶著火的火苗,才釀成了這場事故。我作為班長,愿意承擔崗位監管不力的重要責任。”
  郭守良一直瞅著地,小聲說:“小猛不是不承認嗎?他不是說是小孔幫著他,控制住了一場可能發生的非常嚴重的事故嗎?”
  方書記盯著他不動。
  “這是我寫的事故經過,我簽字,我負責。”郭守良從兜里掏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過去。
  “原來是這樣,”方書記邊看邊問:“整個事故的調查準確嗎?事故責任人都認可這個結論嗎?”
  “雖然有人有些不舒服,但倒也沒有什么強烈的反應,說明他們在事實面前,都無話可說。”
  “是這樣……那就好。你有什么處理意見?”不知為什么,方書記一直困惑地盯著他。
  “這處理意見還是想聽聽您的意見。”
  方書記皺了皺眉。
  “處理意見嘛,我的意思還是你們班組先拿出個想法。”
  “畢竟不是很嚴重的設備事故……方書記您看?”
   “小郭啊,咱們做任何事情,都要以群眾利益觀點為基礎,我老方也不一定聰明到哪里去,你就別客氣了,你回去和大家合計商量民主共議一下,拿出個處理方案來,我再綜合考慮。”
  這招很絕。郭守良再聰明,也不得不接這一招。拿出處理比較嚴重的結論,他方書記會對外說,是我郭守良的建議,他這個車間書記不得不同意,要講究民主嘛,好人他做了,我郭守良成了壞蛋;處理比較輕,他就會說我工作作風太軟,制度執行力度不夠,缺少原則和責任擔當,當這個班長還有一定的差距。
  方書記好像看出了他的一些心思,說道:“我一會兒還有個會,你先回去吧。”
  老狐貍,自己人還這么不講究。郭守良走出車間,暗自罵了一句:什么找大家合計商量民主共議,那就是郭守良班組發生的事情,就是他自己決定的事。
  
  三十
  在灰塵彌漫的班組休息室,方書記和郭守良開起了兩人小會。
  “守良啊,你寫的事故經過我看了,車間白主任堅決讓咱倆最后拿出具體處理意見,咱倆今天就做主了,把這事故的責任具體有分寸地好好理順一下,想出一個盡量不得罪人或少得罪人的萬全之策,好在車間白主任是咱的人,有他撐腰,少得罪個把人,也沒大礙,你說是吧?”
  郭守良心里恨著方書記,嘴上卻在感謝方書記,跟著方書記誘導的思路走。
  “我建議,這個處分程度要輕一點。處分定了后,咱倆對外一定要一致口徑,就說是車間白主任最后的處理決定,是白主任對咱們工人特別好,知道基層工人平時獎金少,生活不容易,盡量大事化小,減少大伙兒的負擔。”
  這是方書記的又一絕招。這個口徑,表面上十分敬仰車間白主任,實際上是把這個處分決定和白主任綁在了一起,一旦工人對這個處理決定有不滿情緒,必定會把憤懣噴向他車間白主任,認為最后這個決定還是車間主任做的,給予方書記和郭守良的罵聲自然就會小的很多。
  “這樣理順太有水平了。”郭守良逢迎著。
  “所以,咱倆就要做出具體的處理意見呀……”方書記詭秘地朝郭守良笑了笑。
  “聽您老大的。”
  郭守良故意高抬他,心里想,處分真有什么不妥,如果工人情緒失控了,你也跑不了。
  
  三十一
  月色迷蒙。在礦山大門崗外一個小酒館的包間里,方書記和郭守良請小猛喝酒。這讓小猛感到意外。
  “兩位領導,什么情況?”
  “小猛啊,不是我說你,為了你,難為死咱方書記了!我知道你愛吃鐵板蠣子,服務員,上一個!”
  郭守良一舉手。
  方書記笑了笑,解開衣領扣子:“還有,辣炒雞爪子!這一口也是他的愛好,我猜的對吧?上一個!”
  小猛接到郭守良請他喝酒的電話后,就有點蒙圈,這可是郭班長頭一回對他如此厚愛啊。見到方書記后,他更是頭腦發暈了,順著臺階就往下出溜兒:“別介,這頓我請了!這到底怎么回事?愿意聽領導高見!”
  “不不不,今天是方書記請你,我買單!”郭守良亮開了大嗓門。
  還沒開喝,小猛就徹底暈了。
  酒過三巡,菜席過半,方書記一舉那滿滿的一杯當地金州曲酒,儼然沒有了車間書記的風度:“小猛,我是不是你大哥?你要認,咱倆就走一個!”
  “當然是我大哥了,那還用說!平時大哥一直罩著我,就是我不懂事!大哥大人不記小弟小人過,我自罰三杯!”
  這就是在社會上瞎混的小猛,變起來比變色龍還快。
  “今天大哥來找你喝酒,一個是那天我性子急,出口有點不著邊際,你這小老弟得多擔待點!”方書記命令式地指了指他的鼻子:“再一個就是事故處理,你們郭班長給我出了幾個好點子,也是為你好,你就記著按照他的要求做就行了。”他神兮兮地笑笑,牙齒露出綠菜葉。
  郭守良偷著煩躁地瞟了他一眼,無奈地接上話茬:“……實話說了吧,小猛,咱方書記對你是一片苦心啊,他這個人念情,說你曾經救過他,就在心里一直念念不忘,在大家面前又不好表現出來,大面上該嚴格就得做出嚴格的樣子,真有事了,他就真在為你想辦法呀。這次處分已經定調了,方書記是礦山口頭批評,我是警告處分,再在車間會上做出深刻的檢討,扣方書記當月獎金百分之二十,還是他主動提出的,扣我當月獎金百分之五十。我們倆都研究好了,到時候在車間事故分析會上,你就死咬住小孔到你那兒竄崗出的事故,車間白主任那邊,方書記都溝通好了,象征性地給你們兩個人一個處分,你是嚴重警告處分,小孔是記過處分,當月獎金全扣,過兩個月再把這個錢給你倆找回來。”
  小猛想起,的確有一回,方書記順著一溜兒墻角被人攆著跑,追著要打他,那人邊追邊罵他不是個東西,收了錢還不辦事,讓小猛碰上了。小猛一想,巴結方書記的機會來了,一把揪住那個人,沖他就開罵了:“你他媽的找死嗎!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那聽沒聽說過二哥是誰?我就是二哥的人!這是我大哥,你再敢和他較勁,小心我劈了你!滾!”那人一聽二哥兩個字,扭頭就跑了。聽說那人從此再沒找過方書記的麻煩。這件事,小猛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不過這回小猛還是傻了:“這不對呀郭班長,小孔做好事怎么還能受處分?做好事的人受的處分怎么比沒做好事的人還嚴重?”
  方書記接過話茬:“這是做給張副礦長他們看的,過幾個月后,我再找個理由把你們倆的處分撤了,不就得了?小孔的事你別管,我們倆會和他溝通好的,明天下午張副礦長來咱車間開事故分析會時,你別多嘴就行了,我問你什么,你就回答是和不是,就行了。這場事故蓋是蓋不住了,總得處理吧,處理這種事,就得藝術一些,大局一些,就得有人做出一點犧牲,這樣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放心吧,小孔那邊,我和小郭都想好怎么辦了。守良啊,明天上午,咱倆找小孔好好聊聊,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參加下午的事故分析會時,別搞砸了。”
  “方書記,郭班長,我聽說小孔定下來要高升了,這事對他一定會有影響吧?”
  “出了這事,就難說了。這是礦上的事,跟你我無關。”
  小猛一飲而盡,深深羞愧地把頭埋進褲襠里。
  方書記明白,這個處分下來,對小孔的仕途一定會產生不利影響。反正他就要退休了,新礦長已經將他邊緣化了,這是報復老孔最后的機會了。他們即使要提拔小孔,也得在一定期限內解除了他的處分再說。基層處理意見,礦領導大體上也不敢當兒戲,哼哼。
  
  三十二
  第二天上午,在蒙了一層石灰面子的班組休息室,方書記和郭守良正式找小孔談話。
  這之前,郭守良接到了一個奇怪的電話,出去了二十多分鐘,回來時怪怪地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又不屑地笑了笑,被方書記批了一句:“沒有時間觀念。”
  方書記把門栓插緊,從他的上衣口袋里,慢慢摳著掏出三百塊錢,遞給小孔。
  “小孔啊,這個錢,是我和郭班長商量后,咱們車間決定獎勵給你的。前天晚上不是你的話,咱車間的事故損失就大啦。”
  小孔有點激動:“方書記,郭班長,這太客氣了,換任何一個人碰見了,都會這么做的,咱們都是一個槽子里吃飯的,榮辱與共嘛。”
  “那是那是,”方書記笑得不太自然:“你快踹進兜里去!對,這就對了!這個獎金,還是希望你自己知道就行了,畢竟出了事故,出事了還有獎勵,傳出去不好聽呀。”
  小孔內心挺高興的,兩個早晨的短信與彩信交流,被他瞬間否定了,看來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為自己感到慚愧,如今這人心啊,總愿意把人想那么壞,人家方書記這不挺公私分明的嗎?
  正暗自高興著,郭守良慢吞吞地開口了:“小孔啊,有個事想請你配合一下。”
  “什么事?”
  “……是這樣,今天下午張副礦長要過來開這場事故分析會。今年,咱們車間決定爭取礦山先進車間,咱們班組也決定爭取礦山先進班組,礦長會上,方書記和白主任都表態了,要爭取這個榮譽……按照礦山規定,出現一次記大過處分,這個名額就沒有了,記大過之下,名額才可以考慮……小猛這場事故,正常情況下,他個人承擔的話,至少記大過,甚至可能是更嚴格的下崗待崗。咱班的人都知道,你和小猛關系處的鐵,你還是孔子家鄉的后代,是個好人,大家背后都經常念叨你人好,他崗位出事的時候,又是你幫他了一個大忙,你就好事幫到底吧……如果多一些人分擔這場事故,那這個事故責任就輕多了,頂多是個記過處分,過幾個月,方書記就會想法子給這個處分撤下來……你看能不能為了先進車間班組的大局目標,考慮犧牲一下自身的利益?……”
  這番話難得郭守良十幾次磕磕巴巴,欲言又止,大汗淋漓。
  小孔終于聽懂了,這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讓他嘴上抹著蜜去背黑鍋啊。
  小孔居然十分冷靜地來回看著他倆,沒吭一聲。
   “小孔,你也說說……”方書記歪著嘴訕笑著。
  小孔瞇縫著眼睛,左右來回地撇了他倆至少一分鐘。
  不知為什么,郭守良的心臟要爆炸了。
  小孔忽然詭譎地笑了,對郭守良不溫不怒地說:“郭班長,你先出去,我和方書記說點事兒。”
  郭守良怪怪地看看他,又看看方書記。
  方書記朝他揮了揮手。
  
  三十三
  走出休息室,郭守良的好奇心完全控制了全身的神經。這個老實厚道能忍受委屈的小伙子,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這個細節,把平時郭守良對他的印象完全顛覆了。他胡亂地猜測,他也學會求人了?想給方書記送禮?說小話?避免背黑鍋?這也太晚了。他要跟方書記說什么呢?
  他隱蔽地把臉貼到休息室窗玻璃上。玻璃上的灰太厚,他往上吐了一口,用食指摳著擦了幾下,才能看清。
  方書記的臉正對著郭守良的視線。方書記顯然看不見他,他則能把方書記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小孔貼近方書記的耳朵小聲說著什么,還時不時地掏出手機給他看,好像早有準備似的。
  突然間他看到,方書記的臉忽而通紅,忽而發紫,忽而變白,忽而呈青。方書記的表情一陣驚愕,一陣怒目,一陣訕然,一陣哀求。往下直淌的汗珠子,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格外地閃亮。
  方書記癱坐在那兒。
  不知道什么緣故,幾乎是下意識地,似乎也是很解氣地,郭守良偷著笑了一下。
  更不清楚什么原因,看著小孔寬大而結實硬朗的背影,郭守良竟然從未有過地強烈感覺到,恐懼感正一遍遍襲過他的全身。
  
  三十四
  下午,車間事故分析會上,張副礦長和車間白主任的套路發言一結束,方書記就搶先發言。
  郭守良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前天夜里這場事故,大家都聽說了,這場事故,責任主要在我!雖說事故結果不是那么太嚴重,但我仍然覺得,我這個車間書記的主要責任絕對不能推卸!
  雖然這場事故發生了,但從那天全體班組員工的行為中,我被大家愛崗敬業的精神深深地感動了!
  出事崗位的責任人小猛,發著高燒,發現火苗后,想立刻沖上去關掉電機,卻因高燒三十九度多,在沖向電閘時,迷迷糊糊中摔倒,昏了過去!
  附近崗位的小孔,發現火苗后,不怕被人誤解成竄崗,一個健步沖上小猛的崗位,摁死電閘,及時避免了一場十分嚴重的事故發生!并把昏倒的小猛扶起來叫醒,幫他找退燒藥片,都快急哭了!
  班長郭守良那晚當值,發現火苗后也沖了過去,現場指揮滅火有條不紊!
  車間白主任半夜知道這個消息后,立即電話指揮處理事故,要求把損失降到最低,折騰了一夜沒有睡覺!
  要知道,目前只有一臺電機保險絲燒毀,一段皮帶燒毀,損失僅有幾百塊錢。假如這場事故不被及時阻止,相連的五六條皮帶和電機一旦全被燒毀的話,那將損失好幾萬塊錢!
  正是這種上下左右、共同協作、愛崗敬業、奮不顧身的集體主義精神,才讓這場事故有了非同凡響的積極意義!
  然而,我作為車間書記和老黨員,在這場事故處理過程中,起到的積極作用遠遠不如上述的大家!今天在這里,最應該檢討的人,是我!請礦山領導處分我吧!千萬不要處分大家!那樣有失公允啊!”
  抑揚頓挫,鏗鏘有力,方書記的吐沫星子在空中舞出花來,近九十度彎腰鞠躬謝罪的姿式,大有等待礦山領導嚴肅發落的意思。
  小孔、小猛、郭守良甚至車間白主任,像一排被遙控的機器人,嘴巴同時一起張大了。
  張副礦長聽罷,忽然語音有些激動起來:“原來是這樣!你們車間好樣的!方書記,白主任,你們的員工是好樣的!誰說現在的人都沒有心思工作,這件事就給了那些人一記響亮的耳光!我提議,這個事故分析會,可以看成現場經驗交流會!我回去跟礦山宣傳部打個招呼,把你們的設備維護經驗在礦山閉路電視臺好好宣傳一下,特別是小孔和小猛,就從集體主義互助精神這個角度,去挖掘一下這個積極向上的礦山主題!另外,白主任,你打個申請,礦里需要樹立這樣的維護設備愛崗如家的典型,我提議給你們車間這幾名可愛的員工一部分現金獎勵!”
  車間白主任的椅子差一點翻了過去。
  
  三十五
  張副礦長離開會議室時,走到小孔面前,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女朋友長得不錯,你小子好福氣。”
  小孔愣在那兒半天,沒搞明白怎么回事。
  
  三十六
  經過礦山宣傳干事的妙筆生花,小孔和小猛一起,成了為保衛崗位設備奮不顧身勇于奉獻的礦山新聞人物。正是這添彩的一筆,讓小孔連車間辦公室的椅子都沒有象征性地過度坐一下,直接進了礦山黨委宣傳部。
  
  三十七
  小孔、藍娃、麗寒和圓圓,在大連十八盤峰頂觀海亭海鮮餐廳再次相聚,忘情地干杯。
  小孔才喝了一瓶口味清淡的勇闖天涯啤酒,就連連喊暈,止不住迷糊。麗寒逗樂說,一會兒上天,一會兒入地,一會兒又回到天上,把人整得像坐過山車一樣,能不暈嘛。
  海上有霧,水天一色的海面,時而清楚地看到有小船游艇幾道白線劃過,時而迷蒙地感到眼前是一片城市巒疊的海市蜃樓。美景一陣虛幻,一陣清朗,虛幻有種意境美,清朗有種現實美。意境與現實之間,原來一直相伴相隨。
  小孔一舉雪花金冠啤酒:“麗寒,孔哥今天請你,是真心謝謝你,你和圓圓真是福爾摩斯!別替我心疼錢,這錢是那個人獎勵給我的,我毫不猶豫地收了!我當時就想到,事兒成不成都要拿這個錢喝酒!說真話,沒有你和藍娃及時到位的那些短信,那些周到的分析,尤其那根他被你們揪住的小辮子,還有我一個朋友及時 發給我的一條彩信,就沒有我后來的果斷決策,沒有現在這個大反轉!你不知道,那個人當時嚇得都要哭了!還有,我去小猛崗位前,我這個帶彩信的手機正巧拍到了小猛崗位著火的畫面,連年月日幾點幾分都有,事實面前,他有一萬張巧嘴也沒用!說心里話,我也是頭一回干這種事,現在還是有點心虛,過意不去!不過,誰讓他那么沒良心,沒德行!他也真夠能編的,大庭廣眾之下,一點都不臉紅!把我們那個張副礦長,忽悠毀了!”
  “我親愛的姐夫!什么那個人那個人的,你還那么客氣地稱呼他,他就是個老混蛋!我告訴你,那老混蛋的那點破爛事,還是你們那個郭班長悄悄告訴我的!他被我弄的一驚一詐的,二十多分鐘時間里,就乖乖地配合了我,想不到吧?”
  這一回,輪到小孔瞪大了比任何人都驚悚的大眼睛。
  “我和藍姐、圓圓的偵查、誘供、分析和推理,對你幫助蠻大的吧?哈哈,我向你那個郭班長還發過誓,打死也不說!你猜怎么樣?他居然囑咐我說,你們一定要狠狠收拾他一下!這老家伙太壞了!不過你們有那個能耐嗎?姓郭當時那樣子,不屑一顧的,哼!現在該知道我厲害了!”
  小孔聽的心亂迷糊。
  小孔的手機響了。
  “孔哥,我前兩天給你發的彩信,好看嗎?”
  “是小猛啊,當然!漂亮!”又壓低嗓音:“哥給那個人看了,他基本嚇尿了,改天孔哥請你喝酒!記住,低調,永遠裝做什么也不知道,裝的傻乎乎點兒。”
  這世界變化太快,導彈火箭都追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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